【明報專訊】編按：與香港特區同齡而略長半個月的「進一步多媒體」，是本地獨立出版的異數。10年來，這隊半虛擬的團隊，作者、編輯、股東甚至讀者互有重疊，都是關注本土社會文化的傳媒人、文化人與學者，寫作、編書、出版的都是擲地有聲的好書，內容嚴謹而意念前瞻。昨日，「進一步」先於回歸慶祝其10歲生日，推出〈一步十年〉系列的10本書，湊成總出版數的100本，既是給本土出版一重要獻禮，也是給自身的一個美滿之數，於此開步再走下一個10年。本版特此轉載總編輯江瓊珠所撰的總存，以饗讀者。
張先生在吉隆坡搞另類出版。2007年初，我們在台北華人文化論壇遇上。那是一個小型會議，其中有關於獨立出版的研討。輪到張先生發言，主持人笑謔：給我們說些具體經驗吧，不要只喊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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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依循主持人的呼籲，張先生一開腔就像參加政治動員大會，氣宇軒昂地報告他們的出版事業如何前途無量如何形勢大好……彷彿，在他面前的，條條都是通往羅馬的金光大道。
跟張先生同台發言的，情緒都沒他那麼亢奮。我講述了曙光書店的起起落落；台北唐山書店的老闆平正着臉低調地訴說獨立書店／出版的艱難點滴。新加坡的、國內的，都有各自的空間與局限。同一種事業，在不同的社會發展階段，產生不一樣的業界氛圍。張先生浪漫而樂觀的形神，猶如漆夜裏微黃的月色，隱隱照見彎彎曲曲忽明忽暗的前路。
坐言起行，張先生是戰鬥型的運動出版人。參加三日兩夜的會議，竟然帶來百多本書，在現場擺了一個微型書展。會議還未結束，書已賣光。張先生好高興，無他，再一次證明他的積極介入是有成效的。張先生說，在吉隆坡，他從不放棄任何一個可以賣書的機會。書展固然名正言順要參加。政治會議、公眾集會、學術研討營，都是推銷出版的大好時機。即便是朋友生日會、新居入伙宴、節日派對等等，張先生都捧着他的出版喜氣洋洋去參加。最近，他還在想，出席喪禮，或許都可以帶些去罷。
出書，不純粹是興趣，而是張先生的人生使命。所以張先生形容自己的出版社為批判出版社，搞的是進步事業。要配合政治運動和學術研究，靈活地策劃出版項目。因為書內有他們對世界的理解、對社會的批判、對歷史的詮釋與及對時事的意見……統統要及時傳達。因此張先生極其注重發行工作。他堅信自己出的都是好書，銷路欠佳是因為讀者沒有機會接觸。他經常把最新出版帶在身旁，碰見相關人士便拿出來兜售。實驗證明，10個人中，一般有8個會替他買書。這番成績，益發令他相信好書必定有讀者。為每一本書尋找露面的空間，是張先生時時刻刻記掛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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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生的出版社只有7年歷史，起步比我們遲，發展卻比我們迅速。至今出書80多種，職員有7個。近日還在尋覓永久社址。張先生過着熱鬧明朗的出版生活。他的出版社門前有一個小花園。晚上經常有聚會，談時論政，思想和反應高度活躍。
「請你繼續努力」
都59歲了，張先生心中那團火，依然燒得旺熱熱。我在台北聽他演講（或喊口號），直覺這股如虹的氣勢，必定有它深沉的底蘊才能恰如其份地支撐。後來方知道，20歲時的張先生曾被馬來西亞政府拉進監牢去。高壓只能換來反高壓，張先生在獄中8年，拚命學習，努力強身。出獄後，張先生一樣關心社會，一樣參加政治運動。一樣做他永遠的反對派。精神奕奕，適當時候說說笑話，在低迷的現實中保持理性覺醒。那次在台北講壇，一位大陸的年輕學者，以非常暗啞和無奈的腔調匯報了在大學教書的悲涼景况。張先生例外地作出回應。他說：「知識分子沒有悲觀的權利，請你繼續努力，打破悶局。」
張先生好像有無窮無盡的精力。會議結束後幾個星期，收到張先生電郵，他說：「回來後馬上投入戰鬥……」張先生的遣詞造句，常常令我生起革命的虛妄想像。他的辦公室有一幅哲古華拉的巨型海報。張先生笑說哲古華拉是他的老闆；是他精神力量的泉源。左翼人常常懷着無比樂觀的意志和周遭嚴苛的環境周旋，我不以為馬來西亞的出版或閱讀氣候比香港更好或更差，張先先只不過是憑藉信念，不妥協地，有時笨拙有時聰明地堅持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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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說完的故事 未發生的變異——值得等待
在「進一步」10周年的今天碰見張先生，固然有他鄉遇故知的短暫興奮；我更加珍惜的是原來在世界不同角落，都有人不安於現狀。且張先生比我們跳脫飛揚。我們都是彼此的前身與後續。張先生的出版方針，我很明白；他的發行策略，我五體投地；他的發展計劃，我擊掌贊成；他述說的生命故事，我也似曾相識……搞獨立出版的人很多，張先生高亢的理想，使獨立出版的意義更加立體。我們的調子沒那麼高，前景也沒張先生想像的明亮，但還是不甘心地出版下去，不為什麼，總是覺得四周還有未說完的故事，也有未發生的變異，最後時刻也未來臨，似乎很值得等待。
不過，套句張先生的政治術語，文化抗爭從來不是一時一地的。如果客觀環境不讓我們從容再走下去，就此告別也不傷感。畢竟10年了，問題總是有的，而我們總給自己藉口存活下去，譬如，有人說，出到100本書才結業罷；又有人說，過渡10周年再檢討；甚至，竟然有人建議開一間書店賣100本書……
是的，總是有很多理由，讓我們繼續出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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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十年〉系列，是我們繼續下去的其中一個理由。
文／江瓊珠
編輯：陳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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