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F﹕殘酷愛情物語

文章日期:2019年02月07日

【明報專訊】下周情人節,想找一本與愛情相關的書來讀。上期談到許鞍華正改編張愛玲小說《第一爐香》為電影,不如重讀這極端殘酷的愛情故事——年輕女孩被拉皮條的姑母控制,用以維持她與上流社會其他男性的關係。

控制一個人不外乎功名利權,愛情亦是一種控制。姑母用錢利控制失匙夾萬喬琪喬,用喬琪喬控制葛微龍,用葛微龍為她勾搭其他男性。還真是張愛玲一貫上流社會欲望橫流下的骯髒底蘊,殘酷而直透人性。

年少讀此書,記在心中的畫面不是葛微龍與喬琪喬不堪的愛情,而是一心打算攀龍附鳳的下人睇睇被趕離大宅的一場。睇睇因偷會姑母相中的喬琪喬事敗,回歸到原本嫁到鄉間的命運。女主角葛微龍才剛到姑母家,剛接觸這五光十色的社交人生,她從樓上望下去,看見等着被親母領走的睇睇,寂靜的臉上沒有表情,卻有「一條『從腮部牽到太陽心的筋』在緩緩波動」———原來先前哭喊不止的女子,此刻已認清現實之不可逆,正若無其事地吃着花生米。

這畫面觸目驚心,現實不可理喻,接受現實的速度也不可理喻。人心轉變飛快,一旦了解處境,也就快速融入眼前人生的荒誕。睇睇也是薇龍命運預先上演的版本:或許是處境決定了個人,而非個人意志可以決定處境。

虛構小說更現實 現實得近乎虛構

難忘小說開首時,張愛玲就鋪染了現實得近乎虛構的處境:薇龍走上半山投靠姑母時,遠遠看着姑母的大宅背景各種山色海景處處皆對照,用張的話說:「色彩的強烈對照給予觀者一種眩暈的不真實的感覺——各種不調和的地方背景,時代氣氛,全是硬生生地給攙糅在一起,造成一種奇幻的境界。」

這幾乎是香港的寫照了,各種不調和的地方背景、時代氣氛,人性欲望攙糅一起,在這種地方的愛情,注定難以純粹,利益、謀略、計算、操控,各有一些。

這種在虛構的小說裏呈現的現實,可能比現實更觸及這城市的真相。一如故事裏的悖論:從沒有跟薇龍說過一句謊言的喬琪喬,不見得沒有欺騙她。其中有三句極度張愛玲的對白:「喬琪喬逼着她問道:『我從來沒對你說過謊,是不是?』薇龍嘆了一口氣:『從來沒有。有時候,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謊可以使我多麼快樂,但是——不!你懶得操心。』喬琪喬笑道:『你也用不着我來編謊給你聽。你自己會哄自己。』」

還真好奇這麼文藝腔的對話透露出的殘忍人性,許鞍華會怎樣在電影中處理?可以不透過言語呈現嗎?許曾說過以前拍《傾城之戀》與《半生緣》時,因為把握不了該如何呈現故事的氛圍,只得直接於畫外音或字幕引用張小說的句子。

這罔罔時代裏南方小城的扭曲愛情,滿是迷醉裏帶肅殺的氛圍。小說與電影同屬虛構,電影畫面各種暗喻與細節,應更可在照字直搬以外,說出人在處境中無力抗衡的故事,但始終兩種形式都是虛構,若觀者在當中找到回應自己人生與殘酷愛情之處,大抵如喬琪喬所言,也不需虛構的語言來糊弄,讀書與愛電影的人早就自己在哄自己了。

文:方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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