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 F:飢餓日子裏的姊弟戀

文章日期:2020年04月29日

【明報專訊】留家時間多了,人人也不停進食。在進食過多的日子重讀《流動的饗宴》(A Moveable Feast),近60歲的海明威回憶20多歲時在巴黎的日子,書名為饗宴,卻大多是有關飢餓的日子:那是一段他自1921年至1926年在巴黎生活的回憶,正好是他與第一任妻子哈德莉(Hadley Richardson)結婚至分道揚鑣間的一段時間:一段貧窮而滿有夢想,一邊寫作一邊與那些聚集在巴黎的藝術家、作家、評論人、模特兒交好或交惡的時間。

海明威騙妻子有人請他吃午飯

那是一段極端飢餓的時期。最初他以駐歐記者的名義居留巴黎,後來為了專心寫作連工作也辭掉了,但短篇小說卻一篇都賣不出去,窮得家裏養不起一隻貓,窮得連向莎士比亞書店借書也沒有錢付按金。海明威還常常騙妻子有人請他吃午飯,一個人穿過沒有餐館的盧森堡公園,他盡挑沒有餐館的地方去,因為在巴黎,處處勾引欲望。海明威寫在巴黎這種地方吃得不夠飽更易感到飢腸轆轆,因為所有行人路上的餐桌都有大吃大嚼的人,櫥窗裏全在展示各種面包與甜點,都是人看得見聞得到的欲望。

身體飢餓,愛情卻豐足,他的妻子哈德莉大他8年,那是他們最甜蜜的幾年。在姊弟戀這個範疇,海明威真是走在時代尖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期,19歲的海明威在米蘭的醫院工作時,就愛上了年長他6歲的護士安格妮·庫洛斯基(Agnes von Kurowsky)。哈德莉是個會陪他瘋的女人,就算那時大着肚子孩子快要出生,仍然跟海明威去滑雪。

身體飢餓 靈魂豐足

身體飢餓,靈魂卻豐足——年輕的海明威在這異鄉遇上各種藉着那個時代的養分後來終在各自領域有所成就的人(雖然他在回憶這些故人時不乏刻薄的描述),只是當時的海明威或許並未預見這些未來,他自己也仍在懵懂初遇世界之時。

海明威會在和哈德莉贏了賽馬後,終於可以在餓到不行時到餐廳吃餐好,也會念念不忘哈德莉終於可以買到的心頭好灰羊皮上衣有多好看。他會在半夜醒來時感到飢餓,但卻並不只是感到悲哀,因為他為已經擁有的知識以及新近獲得的知識感到高興。在那只有他和妻子相依的時日裏,他總是想着「我們決不會愛任何其他人,只是彼此相愛。」(當然不過幾年內,他就愛上了妻子的朋友,並離婚娶新人。)

他在這樣老是飢餓的日子裏,想着那個自己不得不動手寫長篇小說的時機即將到來,那並不是為了令自己擺脫貧困的日子,而是他終於等到不得不寫作的時刻,像寫作就是「唯一要做的事,此外別無選擇」。確實海明威後來第一部成功的小說《太陽照常升起》,就是他用6個星期在他常常逗留的丁香園咖啡館(La Closerie des Lilas)裏完成的。

海明威在這樣身體飢餓靈魂充足之時,一直等待自己的「不得不」時刻,我猜想他在巴黎遇見的那些人也是如此,因此造就了那個不停出現新流派的1920年代。

想起香港的上代人,以浮城作為隱喻書寫這城的前世今生,他們在那些時刻是這樣「不得不」寫下那個時代。以前總笑言,我們錯過了那些大時代,然後時代來了,撕裂出一個缺口,到世紀流行疫症出現,又撕裂出整個國際形勢的缺口;在此危難之時,如打開重新洗牌的希望。

不知有沒有誰,數十年後回過頭來書寫這個時間點的香港,會否如海明威般在飢餓與豐盛的兩重極端中,將這個轉折時代的沉鬱與時而一閃而過的希望並置書寫?

文:方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