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言自得: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文章日期:2021年02月08日

【明報專訊】新生兒深切治療部有一名病嬰死了,不久之後,他母親琳琳給我寫了一封長信,內裏盡訴她悲戚哀痛,對未來消極絕望之情,信中說回想過去日子,只覺「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句子出自南唐末代皇帝李後主李煜的名作《子夜歌》,全文是「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本來是李煜國破家亡之後,有感過去當皇帝的前塵往事,有如南柯一夢而作。琳琳卻是經歷了夫死子喪,萬念俱灰,以往的快樂日子一切成空,信中更流露輕生之意。

救媽媽安全帶 卻成胎兒奪命索

說起琳琳的遭遇,的確是挺可憐的。他和丈夫都是專業人士,生活過得很不錯。懷了孩子後,琳琳覺得自己的生活更充實更有意義,把所有公餘時間都拿來為孩子出生作準備,除了購置嬰兒服裝用品和佈置嬰兒房間,更用心閱讀了一大堆育嬰書籍;和丈夫閒談,話題也離不開孩子,夫婦倆整天憧憬着的,都是未來日子的養兒之樂。

怎知天降橫禍,粉碎了琳琳的美夢。那天距離預產期只有一星期,她丈夫駕車和她回娘家晚膳,怎料途中發生意外,一輛迎面而來的貨車,突然過線向他們車子司機位直撞,琳琳丈夫首當其衝,送院後不久便告不治;琳琳幸有安全帶和氣墊保護,只受了點輕傷,但意想不到的,是救她一命的安全帶,卻成了她腹中胎兒的奪命索。撞車時胎兒和子宮受到安全帶重壓,弄到臟腑損傷及胎盤剝離,送院後醫生要為琳琳馬上緊急剖腹生產。孩子出生時已是奄奄一息,有嚴重缺氧徵狀,在深切治療部搶救了好半天才穩定下來,但往後數天情况反反覆覆,5星期後終因感染及多器官衰竭併發症夭折。

失去至親 怨天怨人怨己

琳琳給我寫信,想來是心中鬱結多日,傷痛情緒冀求宣泄。信中講述了孩子住院期間她的心路歷程:「 Peter(她丈夫的英文名)不幸枉死,我痛不欲生,唯有把一切希望都放在BB身上。雖然醫生都說他的情况嚴重,我總覺得他會有復元的一天。過去那段日子,你知不知道你們(指醫護人員)害得我多慘?每次醫生告訴我孩子情况穩定,都令我興奮莫名,可是開心沒多久便有醫生或護士說孩子情况轉差,令我心如刀割。每天晚上聽到電話鈴聲,我都膽戰心驚,害怕醫院有什麼壞消息。我獨力承受這反反覆覆折磨的慘處,醫生你知道嗎?」像許多遭逢不幸的人一樣,琳琳信中也流露怨天地不仁,「何必偏偏選中我」的怨氣:「我沒有做過什麼壞事,我比許多人都奉公守法,我和Peter都是虔誠教徒,為何上天對我如此,奪去我丈夫、兒子的性命?」信的末段,琳琳還表露了很明顯的自責之情,「那天晚上Peter本來是不想外出的,要不是我堅持回我爸媽家吃飯,也不會害了Peter和BB。要是我知道安全帶會傷害BB,我也不會用安全帶的,我真是太自私了」。

琳琳信中抒發的怨天怨人怨己之情,是失去至親的家屬的典型想法。身為醫者,要懂得及願意花時間解開她的心結。許多人以為醫生只是開藥或做手術治病,這和醫生的目標真是相差太遠了。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