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埋心底 怒火轉向下一代 失控更自責 療傷勿輕視

文章日期:2022年02月07日

【明報專訊】香港先後經歷了社會運動和新冠疫情。第五波疫情令市民生活大受影響,連串事件不僅危及生命及財產安全,同時也造成心理恐慌,很多人因而經歷心理創傷。

當事件的負面影響超越個人應對能力時,就會造成心理創傷。創傷事件不僅是人為和自然災害事件,如強姦和地震,也可以是一些重要生活事件,比如離婚、失業、失戀等。

大多數經歷創傷的人都會有失眠、發噩夢、焦慮、抑鬱和感到無助等症狀。由於每個人經歷創傷事件的細節,以及個人性格、特質和經歷不同,對創傷的反應也會不一樣,大致包括以下4種症狀:

1. 經常做噩夢,夢裏看見創傷經歷的畫面,再次經歷受傷。當出現與創傷經歷相關的事物時,就會聯想到創傷事件,出現強烈精神或身體反應,這個過程無法自控,例如女孩聽到雨聲就心跳加快,感到恐懼,原因是強姦發生的時候下着雨。

2. 迴避喚起創傷記憶的事物,也迴避與創傷相關的想法和感受,情感變得麻木,與他人疏離,對生活失去興趣。有的人會通過成癮或自殘等行為來麻木自己。

交感神經受影響 身體反應失控

3. 經歷創傷事件後,交感神經系統(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和副交感神經系統(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會受到影響,導致身體處於過度警覺狀態,並作出過度反應。具體可表現為容易受到驚嚇、神經緊張、易怒等,常常會因為小事而出現異於常人的強烈反應。當事人通常不理解自己身體為何會出現如此強烈反應。身體反應的失控會讓當事人倍感自責,甚至憎恨自己,覺得為什麼自己不能理智地控制身體。

4. 受到心理創傷的人有時對創傷事件的記憶和感覺是分離(dissociation)、不同步。原因是大腦沒有在認知上處理創傷經歷,導致認知上沒有創傷事件發生的記憶,但心理上卻保留了當時事情發生對身體和情緒的衝擊。例如,有人一看到藤條就害怕,但記不起發生過什麼事情;當事人會經常跟輔導社工說「我的頭腦一片空白」或者「我什麼都想不起來」等。

創傷事件對不同人影響程度不同,並不是所有創傷事件會造成心理創傷。雖然約九成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創傷事件影響,但只有一成人會經歷心理創傷。例如失戀經歷,可以把一個人擊潰,但另一個人則不受影響。為什麼一件事對有些人的影響會嚴重至造成心理創傷呢?其中最核心原因是,當事人受到傷害時沒有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理解和支持。例如,當女兒告訴媽媽被爸爸強姦了的時候,媽媽不相信,反而責怪她在撒謊,而且這種家人之間不理解、不信任會給當事人造成第二次創傷。

受傷後不獲理解 造成二次創傷

基於此,社工通過個案或小組形式給予當事人充分的理解和接受,在安全和接納的氛圍中,讓當事人能夠把自己內心感受表達出來。具體來說,社工首先要告訴當事人,他「異於常人」的反應是正常的,通過社工對他的接納,促使當事人接納自己。同時,社工通過與當事人建立信任關係來促進這種接納。

除此之外,藝術如繪畫和音樂,常常用於治療心理創傷。例如要當事人用語言直接講述夢裏重現的創傷事件,有時會比較困難。這時社工可以引導當事人把夢畫出來,用畫畫方式表達難以直接用語言表達的情景和感受。藝術創作過程會營造一個安全的過渡空間,有助當事人把自己真實內心感受表達出來。

■個案1:兒時遭父打罵 成家後遷怒女兒

Betty童年時經常被父親打罵。現在父親老了一個人住,Betty的兄弟姊妹沒有人願意照顧父親,她看着父親可憐便叫他搬來同住。但父親對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兩人之間有很多衝突和矛盾。她內心很多憤怒都沒有對父親表達出來,然而她發現自己經常對女兒表達出藏在心裏的憤怒。有時女兒只是犯了很小的錯,她也會控制不住自己大動干戈,甚至把孩子趕出家門。

她覺得把自己受到的傷害傳給了下一代,她不希望這樣。其實Betty說得對,很多時候我們受傷沒有直接表達出來,而是對着家人發泄,傷害就在家人之間、代際之間不停的迴圈下去。

大量研究發現創傷後應激障礙及其他相關心理障礙,比如焦慮和抑鬱,會直接或間接地傳給下一代。這些心理障礙是如何傳播給下一代,雖然至今還沒有定論,但代際間傳播更加體現了創傷治療的重要。

■個案2:廁所總關不上門的噩夢

Cindy,20歲,經常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上廁所時關不上門。社工叫她畫出這個夢,並通過對話一步步引導她表達出真實的內心感受。看着她的畫,社工問她在夢裏印象最深是什麼。她說是門關不上。社工接着問當時她的感受和聯想。她說她很害怕。她聯想到還在上學的時候,母親對她要求很嚴格,考試要滿分100分,如果考了95分就要捱打。但即使是考得100分,她也不開心,很擔心下一次考不了100分又會被媽媽打。

Cindy心裏的恐懼、憤怒和悲傷一直都沒有表達出來,而是儲藏在夢和身體裏,所以一直做夢,並且經常感到腸胃不適。在做「empty chair」治療時,Cindy對着代表母親的空椅,把她以前不敢說、不能說的恐懼、憤怒和哀傷都表達出來。訴說過程中,Cindy哭了,她覺得很痛苦,但同時覺得把這些痛苦說出來後心裏很暢快;治療之後,她的腸胃不適也得到了明顯緩解。

文:梁玉麒(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工作學系社會工作專業應用副教授)、蔣健玲(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博士研究生)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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