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言自得:放不下

文章日期:2024年01月08日

【明報專訊】朋友老周要退休了,他是資深教授和系主任,更在醫院當了多年的部門主管,他的部門是大科,有數十名醫生和超過200名護士,還有不少病房助理和其他文職人員,在醫院很有影響力,院長見了他也要退避三分。他在醫學界享負盛名,許多達官貴人找他看病;在政府、學術和專業機構擔當很多公職,見報率也不低,是社會上響噹噹的人物。

早前我們一班老友和老周飯局,名義上是慶祝聖誕新年,其實是疫後找個機會聚聚,兼恭賀老周榮休。一班老友都認為,老周辛苦了這麼多年,平時休息不夠,又欠缺運動,健康似乎大不如前,是時候退休和他的太太享享清福。飯局過了預定時間15分鐘,一向準時的老周才姍姍來遲。他坐下不久,我們便發覺身為主角的他有點不妥,不但面有不樂之色,而且說話也少了,和以往口若懸河、意氣風發的氣勢大不相同。終於酒過三巡,在我們旁敲側擊下他才說出真相。

退休最悲哀後遺症

原來他在擔心退休後的「身後事」。他先說他部門如何人才凋零,他的繼任人如何不濟,一旦他退休,他多年為部門辛苦建立的聲譽會煙消雲散。跟着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總離不開他怎樣從無到有,開疆拓土,把一個小小的部門擴建成現在的規模。為了不讓他辛苦多年建立的專科王國毁於一旦,他已向繼任人提議,在部門設立「主管顧問」一職,由他擔任。「我不介意只收象徵式薪金,主要是讓我有名目參與各樣決策,同時參加部門的行政會議,保證他們不至太離譜。」

看來,老周還未為退休作好準備,以為部門沒了他便會一蹶不振。要知道,世界上根本沒有無可替代的人,不管是帝皇將相,或其他多重要多睿智的人物,世界不會因他退下來甚至過世之後停頓。任何機構的主管,退下來之後機構都會繼續如常運作;好的主管更應在位時為部門積聚實力底氣,讓繼任人發揚光大。老周提議的什麼「主管顧問」,說穿了就是要安排自己做「太上皇」,繼任人縱然萬般不願,但礙於情面可能難以啓齒說不。可是若一旦真的讓老周當了「顧問」,他肯定是志在當幕後主管,垂簾聽政,那時舊的陋習會沿用下去,新的意見進不了來,管治也成了問題。

再多喝了兩杯,老周更向我們披露他一點心裏事。原來他還擔心退休後,會失去現在職位給他帶來的光輝和榮譽。他口中的光輝榮譽,其實是一些公職和特權。他現時名義上是10多個委員會的主席或成員,其實大多是一些虛銜,沒有什麼實際工作,多是找社會賢達充任。至於特權,只是有機會在不同場合出出風頭,和達官貴人酬酢結交,最大不了的,是兩間公司聘請他當非執行董事,每年開幾次董事會,收取一點董事袍金。

有人說,放不下過去的成就和榮譽,是退休後最悲哀的後遺症之一。因為太沉湎於昔日的光輝,只會令自己覺得唏噓無奈,心理上無法面對未來生活的挑戰。看到老周這樣子,我唯有用蘇東坡《觀潮》一詩開解他:

廬山煙雨浙江潮,

未至千般恨不消。

到得還來別無事,

廬山煙雨浙江潮。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中大榮休教授,專攻新生兒,論盡奇難雜症,月旦醫護界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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