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達人﹕填詞裁縫 當年《珍重》替葉蒨文度身訂做

文章日期:2015年11月22日

【明報專訊】看完《山河故人》,散場後自戲院離開,葉蒨文的《珍重》卻一直餘音裊裊,叫人回憶不斷。

《珍重》,是九十年代的時代產物,推出時正值九七前夕,小島醞釀移民潮,萬家燈火都在聽她唱:「他方天氣漸涼/前途或有白雪飛/假如能/不想別離你」……十五年過去,人的離別從未停息。深秋午後與《珍重》的填詞人潘偉源見面,他同是《一生何求》、《蔓珠莎華》、《紅唇烈焰》、《愛的故事上集》的作詞人。

咖啡店外天色漸沉,這位向來低調的詞壇前輩罕有地步出家門,將昔日詞與今日情娓娓道來。

「歌詞如衣服,填詞人有兩種:有一種是賣成衣的,他賣牛仔褲,無論誰走過來,都會拿牛仔褲給你穿,他只有牛仔風格的衣服:牛仔褸、牛仔褲、牛仔裙……任君選擇;而另一種人是裁縫,他看你的身材、氣質,出席的場合,幫你設計,一針一線都找最適合你的……兩者各有各好。而我喜歡做裁縫。」

正值樂壇光輝 填詞緣起一《沙鷗》

一九七九年,潘偉源二十六歲,像現在的文藝青年,喜歡看小說,電影,會一點音樂。他在旺角一間中學任教,家住鰂魚涌,當年沒有地鐵,北角、鰂魚涌一塞車就是大半天,於是潘偉源搬到學校旁邊住,從此不用坐車,多一倍時間,學校教務漸漸上了軌道,他決定找點事打發時間。正好當時《星島日報》新開了一間錄音室,打算做唱片生意,名為「星島全音」,正登報招聘填詞人。潘偉源於是大膽寄了一首《虛名似水》過去,「提到這首歌都覺得醜,當時喜歡扮成熟,真正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作新詞強說愁」。「星島全音」看完覺得不錯,找了他為方伊琪寫《沙鷗》,取材自小說 《天地一沙鷗》。自此他踏進詞壇,愈寫愈多,得獎無數。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曲中至少有一千四百首由他填詞,那是廣東話歌的火紅年代,他填詞的速度猶如曬相舖曬相,唱片公司一個電話打來,下午就要取詞,他才思如灌,從不詞窮,必定準時交貨。談到昔日輝煌,潘偉源搔了搔頭,不好意思地說:「但我現在六十二歲了。又光頭又白頭髮,早幾年去街市,我拖着兒子,街市裏的姐姐叫我阿叔,現在她們開始問我:『阿伯,你要什麼』,兒子現在不願跟我去街市了。」他說自己很老了,昔日詞人變成今天的肥阿伯,現在樂壇發生什麼事他完全不知,但說到自己的詞,他津津樂道。

直白大膽 屬於葉蒨文的《珍重》

他填的詞出了名量身而衣。他為形象百變的梅艷芳寫《紅唇烈焰》,為斯文小生陳百強寫《一生何求》,為柔情似水的鄺美雲寫《再坐一會》。就算一樣是離別的歌,他給林子祥寫的是含蓄婉約的《千億個夜晚》,給葉蒨文寫的卻是直截了當的《珍重》——一樣說分手,但男女間離別的情緒卻完全不同。《千億個夜晚》裏,林子祥在分別的前夕只是「再次看你一眼/然後再靜靜獨自遠行」,不出一聲,把一切的感情收在心中,就走了;但葉蒨文的《珍重》卻把情緒表達得很徹底,不捨就說不捨。潘偉源說《珍重》中有兩句隱含巧思,不知有沒有知音人明白:「那句『不肯不可不忍不捨失去你』藏了情感的變化,由起初的反抗,不願相信,到慢慢軟化成接受現實,終歸變成『不捨』;而『牽手握手分手揮手講再見』是一組鏡頭,由原先你我牽着手到只能握你的手,再到兩人的雙手放開,最後只可揮手。」然後他說,縱是同性,不同的人,性情自有不同,「如鄺美雲和葉蒨文,前者柔弱,後者剛性。鄺美雲給人的感覺很溫柔,她為愛人『再添熱茶一杯』,只想『請你再坐一會』,就像中國賢淑的女性一樣;而葉蒨文給我感覺比較西化,是鬼妹仔性格,我為她寫的詞於是不那麼含蓄,會直接大膽一些」。

詞由別人填 仔要自己湊

《珍重》原曲叫《說聲珍重》,是王傑的一首國語歌,潘偉源笑言原詞寫得已經很好,使他寫廣東話詞時,不忍改成別的題材。「如果改寫成別的東西,我覺得會糟蹋了那個旋律。《珍重》寫的是分離,分離就是分離,不特別以九七為背景,就算沒有九七,我想人間仍是有很多分離的。」接着,他說起自己的故事,一九九二年,兒子出生,妻子放不下工作,他自忖有教學經驗,決定放下教職,專心做家庭煮夫,一邊填詞。但兒子上學後,麻煩日多,他應付不來,默默淡出詞壇。在「湊仔」的十幾個年頭裏,他沒有再聽歌,專心照顧家庭,餵奶、換片、晾衣從不假手於人。文人之心卻沒被柴火燒殆,進了廚房,他叫甘荀粉絲菠菜炒蛋做「甘雨灑春波」、雪耳蓮子糖水做「雪掩殘蓮」、鹹蛋黃牛乳蒸蛋灑炸脆煙肉蓉做「煙雨斜陽」。在他二○○二年出版的書《肥爸與番茄》中,他這樣形容自己的住家生活:「洗切也不難,開了水喉,流水淙淙,鋅盤裏一泓清水,浸了菜,像個湖……」兒子的校章由他釘,幼稚園書包上的名字也由他用牙線親手縫上。這一生人,他的角色不時轉變。照顧兒子上學時,他是司機;回到家,他變身廚房佬;拿起筆來是填詞人;回到學校拿起粉筆就是老師。「照顧子女親力親為是最好的。但填詞不同,這首詞我不填,香港地那麼多詞人,一樣有人會填,沒有我,歌壇不會不同,只會更加蓬勃。」

多年沒聽流行曲「你放心,我仲寫到」

潘偉源一直等兒子長大,等兒子懂得照顧自己,那麼他就可過回自己的生活,終於盼到兒子成人,太太又不幸患癌,需他照顧,但他不埋怨,他覺得為家人做什麼都是值得的。所以今年為Dear Jane填詞並非「復出」,而是偶然。「CASH(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和港台想找幾個已經少寫的填詞人和一些新晉的作曲家合作,看看有沒有新的火花。初初他們邀請我,我很開心,但一參加了就知死啦。第一,我已經聽不慣流行曲,沒有接觸好幾年了,聽到作給Dear Jane,我當下想的是:『吓,Dear Jane?』」好幾天他也心驚膽跳,「我一直想:『死啦,一班後生仔剛好抽中我這個阿伯,他們一定會覺得:咦呀,真係唔好彩咁啱抽中呢個阿伯』,我怕他們嫌棄我,他們一樣怕我不知寫什麼東西出來」。他喜歡聽大戲,來來去去只聽那幾套《再世紅梅記》,《紫釵記》,《蝶影紅梨記》,《帝女花》……「現在電視不是在播《東坡家事》嗎?其實任白有套《獅吼記》」,他頓了頓小聲地說,「好睇好多㗎」。這位大戲迷,擔心自己會幫Dear Jane寫一些「春花秋月」,寫了那些老套東西而不知。於是一連幾天都聽Dear Jane的歌,又去看成員的生平,連監製的生平都看,研究他們的歌詞是怎樣的,現在的流行音樂又是怎樣。「我知人家只是抽籤抽中我,一定也很無奈,所以第一天我便派定心丸給監製先生,我跟他說:『你放心吧,我也寫過很rock的歌,我寫過《餓狼傳說》,也和太極合作過。』我說,你放心,我仲寫到。」最後,他寫成《Prison Break》。

從前,曲短情深

《Prison Break》說的是本土派最討厭的兩個字:「包容」,「擠逼暗室中/同在流淚與汗/活在牢獄中/同被困獸抓傷/瘋癲揮舞叫嚷/磨拳踢腳擦掌/但是為何鬥/都不去想」。潘偉源九十年代時已寫關心香港前途的詞,這樣的一位詞人說,現在走到哪都嗅到人和人之間的火藥味,人人都只接受與自己看法相同的意見,他說自己填《一生何求》時,雖然很喜歡原詞「耗盡我這一生,偏加重我苦憂」,但為了配合電視劇的畫面,迫不得意也要將後句改「觸不到已跑開」,「這首歌的成果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人不可以只照顧自己的心血,而不管別人。如果不是太委屈自己的話,應該考慮一下別人的立場」。現在,老一輩聽歌常常會覺得新歌詞不達意,鋪陳太長,失去感情。潘偉源為新詞說項:「現在和以前填詞分別在於旋律的長短。」以前的歌較短,比較長的歌如《蔓珠莎華》也只有四段,《愛的故事上集》更只得四句旋律,於是以前的詞人只可在極短的旋律中寫上最深的感情,他們沒有機會鋪陳的,很快就要入題,歌詞因而寫得直白許多;但現在的歌不同,旋律很長,變化很多,填詞人需跟着旋律走,一填就是六、七段。「加上以前的科技沒有那麼發達時,歌手要背歌詞,現在不同了,會有字幕機,歌手開演唱會好似唱卡啦ok一樣,以前要背,詞人要照顧歌手,寫的詞最好易記,如果太複雜,歌手是記不住的。」

最好的時代 都寫過沒遺憾

潘偉源不飲咖啡,在咖啡店中呷着一杯熱朱古力。時鐘指向七時半,問他會擔心家中妻兒嗎?他笑說,「我一早安排好了,不怕不怕」,一副家庭萬事足的模樣,說現在除了自己住的地方外,已經很少出遠門,他變成了宅男,學人看韓劇,一日睇到黑。六十二歲,他填詞半載,人間大小已經寫過,「我沒有遺憾,由前輩級歌星如舒雅頌到現在的Dear Jane都寫過,又和寫《橄欖樹》的名作曲家李泰祥和日本的河合奈保子合作過。好的、不好的,別人喜歡的、不喜歡的,大膽如《烈焰紅唇》、《餓狼傳說》,入屋如《祝福》、《一生何求》都寫過,我很滿足了」。和想像的不同,時代給他最大的衝擊不是樂壇的轉變,而是手機和電腦的出現,「歌詞有它自己的潮流……有代溝很正常,人到老,步伐就會慢下來,但時代的巨輪永遠都是恆速的,它不曾因你老了而放慢遷就你,你總有追不上的一天」。他看着桌上的智能電話,說:「我仔教我用,教得很辛苦,但最後我只學會了最基本的功能。有時不小心按錯了鍵,要等兒子放學回家再幫我弄回正常。他很怕我按錯,但我真的學不會,我覺得……人太老始終都是要死,跟不到就跟不到」。

他一直認老,面對時代轉變,樂壇變遷,兒子不再聽他的歌,他處之泰然,一笑置之——《虛名似水》,這首他自覺寫得太過早熟的詞,現在回想,竟是那年年輕的自己送給六十二歲的他一份尤其珍貴的禮物。

文/黃雅婷

圖/馮凱鍵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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