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北京樂陶然

文章日期:2016年12月31日

【明報專訊】飛機上看完《寒戰2》,徐徐降落北京國際機場,冬夜夜幕籠罩,舉目都是黑壓壓一片,遠處有燈光閃爍。航機在北京上空盤旋十分鐘;後來才聽說因為霧霾,能見度低,所以延遲着陸。廣播啟動,全機聽到空姐的聲音;我們畢竟降在北京的地面了。

在候機室裏,人們翻箱倒篋,要把絨服厚衣拿到手,我也不例外。溫差呀。絨服倒是翻到了,可是鎖皮箱的鎖匙不見了!找半天也沒發現,於是請酒店鎖匠把鎖頭撬開。那人五十歲上下,手腕上戴着一串不小的珠子,不怎麼說話。L逗他,才開口,原來那串真是菩提樹上結的果子,是他從不知哪個廟裏向一個和尚買下的。完工了,說酒店有這個服務,轉身就走,我有點歉意,尾隨而去,終於在電梯口追上。鎖頭換了,偶然換衫,忽然覺得夾層有東西,一摸,硬硬的。順着那方向摸去,原來夾層縫線裂開,鎖匙漏了進去。鎖匙圈找到了,可是鎖頭已經換了,找到也已經沒有用了。

臘八蒜之謎

民以食為天,酒店附近,有些食肆,我們出去溜達,燈火通明處,一頭闖入「山西刀削麵」,室內只有幾個食客。前面牆上貼着一張廣告,上面寫着:「臘八蒜 五隻十元」,我們看了半天,也不明白,難道是臘八泡的蒜頭?一問女服務員,原來並無什麼講究,就是這個名稱而已。

當的士路過天安門,夜色中,霧霾嚴重,夜空灰茫茫一片,大會堂、革命歷史博物館、人民英雄紀念碑、箭樓,都被一層霧霾籠罩着,我憶起那時在天安門附近的北京第六中學讀書,夏日時,和兩三個歸僑同學來這裏乘涼聊天。那時沒有霧霾,空曠的廣場上只有三兩個人席地而談。紀念碑的台階上,有幾個紮着辮子的女中學生,坐在那裏神聊,還用各自的裙裾潑來潑去,製造人為的風。那個時候,我們是多麼年輕呀!

重溫青葱夢

陶然亭公園,是我們當年青葱的夢,路過一條胡同,走進去,但見那裏有許多小店舖,應該是以前的住家改裝的。有售賣雜貨的,有蔬果菜檔,也有專賣白粥油條煎餅的,顯然只供應早餐,完全是一幅平民日常生活圖景。退回巷口,一個倚着帶拖車的三輪車大漢,載着幾筐水果,一面用京腔吆喝,水果囖!買水果囖!一面收錢。L撿了兩個大柿子,連說便宜。進入陶然亭公園北門,人流不少,小孩手持玩具到處奔跑跳躍,男男女女在北門口附近的空地跳起水兵舞,我發現如今的人們,特別是女人,喜歡穿軍人的迷彩服當作流行時裝,大約是風氣所及吧?

沿路走去,銀杏樹葉飄落一地,堆成落葉的金黃小丘。風過處,那樹葉便嘩啦啦飄着舞着隨地亂走。園林工人在掃地,刷刷刷的聲音,傳得很遠。有個少女雙手抱起一堆,作勢拋起,原來對面有個男人替她照相,試圖造成她在落葉飄飄前的影相效果。見我們好奇,一個中年婦女走過來,解釋道,銀杏樹分公的和母的,男樹只播種子,不能生小樹,女樹負責接種;因此種樹時必須男樹女樹間隔着種。

從酒店沿南緯路往前走去,不遠的盡頭,就是「天壇公園」。記得是一九八○年春天吧,我與艾青、蔡其矯、鄒荻帆、周良沛逛天壇,巧遇蕭乾,轉眼就是三十六年前的往事了,如煙。如今只剩良沛和我,形影相弔。走進去,與陶然亭公園不同,如果說陶然亭是銀杏樹吸引人的話,那麼,天壇卻是古木參天,各種常青大樹遮天,望過去,鬱鬱葱葱,可以想像當年帝王祭天祭祖時的盛况,從大門抬進來,沿着長長步道,沿途大臣跪拜,皇帝的感覺,恐怕真是好極了!

但我更鍾情於兩邊的長椅,應該是後來供遊人歇息的吧?我們坐在那裏,後面一堵灰藍色的牆,頭上是樹林,有好幾隻喜鵲飛過來又飛過去,在枝頭間亂竄,吱吱喳喳一片喧鬧,端的喜氣洋洋。這景象,怪不得吸引許多人跑來照相了。

那些年的紅色回憶

那天晚上,趁着初冬夜色,我們隨意來到天壇對面的「天橋劇場」,在那附近徘徊,但見在暗夜中人影晃動,有幾條漢子,走過我們身旁時,壓低嗓門,要富裕票嗎?哦,我們只是來看看,並不打算看戲。那幾個人好像並不死心,一味在那裏遊走,見有人走過,便壓低嗓門,要票嗎?原來賣黃牛票生涯也有遭遇滑鐵盧的時候,暢銷當然笑嘻嘻,賣不出去呢?看走了眼,那就可能血本無歸。走過去,夜影中是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天橋劇場。這四個字又勾起我遙遠的記憶,那時應該是正值青春華年,聽說現代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將在那裏上演,我便大清早去排隊,排了很長的隊伍,才買到限量的兩張。那時正值文革,北京的文化生活貧乏,電影只剩人們常說的「老三戰」(即《地道戰》、《地雷戰》和《南征北戰》)和一個明星,即新聞短片上經常出現的西哈努克親王。有現代芭蕾舞劇看,加上當時的風氣,人們怎麼不趨之若鶩呢?可是,就是天橋劇場,如今也已經換了面貌,再也不是當年我曾經流連的樣子了。

釣魚台國賓館 花香處處

新的舊的,一切難忘,而最難忘的是,這次世界華文文學大會,開幕式安排在「釣魚台國賓館」舉行。釣魚台早就聽說,那時我在北京讀書,每當騎着自行車經過,總見到門口有兩名佩槍的軍人筆直站崗,閒人免進。有一年九月,我搭車去見楊絳先生,忽然前面路口給封住,過了十分鐘才解封,司機說,大概有大人物進釣魚台吧!這次居然可以進去一睹面貌,自然開心。會議安排的旅遊巴長驅直入,但見兩旁花香處處,小橋流水,罕見人影。車子拐來彎去,有時還要拐入小道,以避開迎面的車子。終於來到一座大樓前:「芳菲苑」,我們魚貫下車,有人連忙拍照留念,我被人潮捲進去。在偌大的大廳遊走,熟悉的,陌生的,川流不息,更多的人忙着用手機拍照。忽然一聲招呼,人們匆匆走進會議廳,開幕式正式開始了。

驀地,隱約聽到飛機着陸的震動聲,一驚,立刻醒了過來,又回到香港了。原來剛才南柯一夢,斷斷續續,竟又回到此行北京的片段歷程了。

作者簡介:(陶然,香港作家,《香港文學》總編輯)

特約主編:潘耀明

責任編輯:彭潔明

編輯:王翠麗

文、圖: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