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藝.散文:帶着十三郎去俄羅斯——讀《小蘭齋雜記》

文章日期:2017年01月23日

【明報專訊】一切的閱讀,其實都是作者編者讀者,在不同的時間空間坐標上,憑着詩心才情,交織的綰結與相連。帶着十三郎去俄羅斯,我知道少璋不會介意,十三郎,更一定不會介意,而且自有他欣賞和共鳴這高傲、冷漠城市的角度與目光。

看俄羅斯馬戲團演出,我竟然發現自己的蒼老。小時候喜歡看雜技和魔術表演,更渴望看到難得一見的森林猛獸,所以當然會喜歡馬戲團。現在人過半百,在局促飛機艙內困坐九小時,腰椎肩頸受連番逼壓挑戰後,才可降落到莫斯科機場,此刻坐在黑壓壓的觀眾看台,心境難免複雜。壓軸到了幾頭大笨象出場,披着紅斗蓬,頸上綁一塊偌大的彩色方巾,努力扭動着粗壯的腰肢,叫人想起滑稽戲裏,專門扮演媒婆鴇母之類的搽旦;又像小孩子般天真地繞着舞台的圈子跑,射燈的光柱散亂狂舞,像醉酒的路人,人人都在拍手大笑。空氣中,我竟有說不出的寂寞;我相信那些在努力工作的大象,或者比我更寂寞。那是讀書人廉價的惻隱之心,比齊宣王以羊易牛的觸動,可能還要「離地」兩分。讀書人啊讀書人!黃仲則《圈虎行》慨歎賣藝的猛虎在主人鞭子下的寒傖:「舊山同伴倘相逢,笑爾行藏不如鼠」,仲則以虎自喻自己的文人落拓,我們何妨宕開一筆,想到天下的落拓,原來都一般模樣,於是我想起南海十三郎……

我這次往俄羅斯旅行,飛機艙內、睡前的酒店牀上,都在閱讀朱少璋主編的《小蘭齋雜記》。《小蘭齋雜記》共分三冊﹕上冊《小蘭齋主隨筆》、中冊《梨園好戲》(《後台好戲》及《梨園趣談》合輯)、下冊《浮生浪墨》,共收南海十三郎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在《工商晚報》幾乎是每天從不間斷出版的四百零二篇專欄文章,錄共四十多萬字,對粵劇、對文學、對十三郎,鈎沉之功無量。那是十三郎在文字世界,或者甚至是人生舞台的最後藝術亮相。根據現存資料,這批專欄文章之後,十三郎的行蹤便又再陷入道聽塗說,像編者說的「悄悄然又再一次隱沒在茫茫人海之中」(《小蘭齋雜記.前言》),或者只存活在旁人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中,沒有人真的認真在乎。正常普通的人生,由年輕走到年老,是由強變弱,或者是由雜變醇,可是十三郎的不一樣,他由正變奇、由現到隱、由隱到湮沒、遺忘。

杜國威的舞台劇本,令香港人重新想起和認識這位粵劇名編劇家,不過現代香港人重視十三郎,總因為挾着是唐滌生師父的威名與瘋癲流浪街頭的迷離傳說。我從來不認為這些牽連很重要,而且把十三郎從唐滌生和杜國威的名字梳理出來,是認識十三郎的起點,也是對孤高自負的讀書人的尊重,至少我想十三郎如果此刻坐在我的對面,他一定同意。

俄羅斯每年只有七八九三個月份有和暖的陽光,其餘許多時是冰封苦寒的日子。所以在暑假陽光普照的日間,你會看到許多人光着身子,坐在草陂上日光浴。他們視這為天經地義的事,因此橫七豎八,或俯或仰鋪滿一地。香港來的遊客,在烈日下也不敢撐開傘子擋隔陽光,因為這有點像在荒漠中用飲用水洗腳一樣,連想像一下也感浪費。俄羅斯這城市的標示語是高傲,或許與天氣和歷史有關。即使在烈日高懸的日子,俄羅斯仍然給我冷漠的感覺,而且飽滿逼人,像電影中架着墨鏡的黑幫「大佬」,彰示它和美國在國際舞台爭着扮演的角色。東正教堂形狀色彩瑰麗奪目,但對我這作客書呆,總有說不出的「隔」,閒情一遊可以,虔誠深拜卻困難,因為當中有太多不了解的文化疏離。八月的俄羅斯,即使高挑美麗的女孩子滿街可見,卻難以引動我任何愛情的浪漫聯想。深藏在她們白皙肌膚和深邃的雙瞳背後,似有萬千的不忿和無奈,不知是歷史、是政治,還是終年不多見陽光的憂鬱斜照造成!

這樣的高傲和憂鬱,十三郎一樣有,而且嚴重深刻得多。斜陽晚照,知識分子找不到出路,經濟、政治、生活、思想、文化……在叫人厭倦的時代和夜涼中,不易找到出路。讀《小蘭齋雜記》,最重要是讓我更深刻認識南海十三郎,這是讀此書的第一義。編者朱少璋於《小蘭齋雜記.前言》總結得很清楚準確﹕

十三郎寫這批文章的時候,正好年過半百,過去五十多年的悲歡離合、得志失意,他生平中最堪回憶的人和事,全都集中在這段重要的回憶之中……他在作品中一再強調個人的「傲骨」、「豪氣」和「耿直」,又不時在文章中表現出「昨是今非」的人生觀,而筆下的一花一木、一晴一雨、一人一事,又在與作者的愁思或悵念有關,部分文章可能予人「牢騷太盛」、「短嗟長歎」之感,但畢竟還是作者直率真切的情感記錄,若說這批文章是十三郎的「傳記」、「剖白」、「心聲」甚或是生平的「檢閱」或「總結」,說法大抵都站得住腳。

十三郎傲岸獨行,多次進出精神病院,四百篇專欄文章夾在精神病發的兩段歲月中間,難得是他頭腦清明,詩才也敏捷,比起古往今來浮沉不自知的人,讀其文,感到他絕對清楚自己做什麼和為什麼做。我讀此書,既與高傲才人相遇,也多識梨園舊事,愉悅受用無窮。過程中,不用想像,為那些現世讀者在乎,十三郎並不一定在乎的人與事花心力。閱讀十三郎,我的焦點就是十三郎,清楚觸動我的是戰前名重一時的粵劇編劇家,戰後在香港潦倒失意,半瘋半隱地度過一生,世人或忘記、或唾棄、或蔑笑,如果將他放在過去百年中國知識分子史來思考,這是哪門的歷史,怎樣的滄桑!

十三郎生於一九一一年,死於一九八四年,活在二十世紀貧瘠而滿布烽火的數十年,由廣州到香港,像一朵曾燦爛開在高枝的紅花,最後慢慢凋殘零落在漁港的晚照中。這是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一段陳腔、一闋哀歌。說到知識分子,或許沉重,可是質感真實。十三郎的一生,似乎曲折和應着百年中國政治興衰,而且不無諷刺地數說今天香港這沾沾自喜的小城,怎樣市井地失落人文關懷,側面也細奏了香港文學在上世紀中葉發展的一段弦外悲音。

十三郎沒有到過俄羅斯,甚至似乎從未離開過中國,「少年心事,未化煙塵,然與友品茗,北望雲山,益懷故苑」、「友人不諒,以為余狂」(《小蘭齋主隨筆.三十》),他是典型的中國文人,渾身帶着中國文化的典型象徵。如果這樣思考,中國文化在清王朝覆亡後,歷百年滄桑到今天,不也像一個執着的讀書人,抱守傳統士大夫的相信與自負,贏得寂寞顛簸的一生嗎?深情狂放的十三郎,恰好是分明的註腳。十三郎出身書香世家,父親江太史,他自己說父親「賴先祖餘蔭,有良田二三百畝,並有鋪戶在佛山……十七歲鄉試,即中秀才。(《浮生浪墨.一》)。至於他自己﹕「會考初級試且得全校首名之成績,翌年入學試會考,亦列前茅,入香港大學讀醫科二年……」(《浮生浪墨.十九》),為薛覺先編《心聲淚影》而名大噪。「隨筆所至,月編數部」,「二三夕脫稿」,少年得志,早負才名,怎也料不到後來日子會在潦倒落泊中度過。

跫音未遠,我們彷彿聽到中華文化也在發出相仿的歎息。五四以來,文化上倫理善惡的執着,在現代化的經濟政治浪潮沖刷下,文化和歷史都在走身不由己的路。像十三郎一直強調戲劇導人向善,要演「有意識的劇本」、「有世界性」、「側重自由思想,了解人生之矛盾,世情之苦樂,言人之所不敢言,道人之所不能忍……」(《小蘭齋主隨筆.五十四》),他寫劇本強調重氣節,宣揚抗戰精神,提倡愛國,一再表明自己堅守戲劇文化工作者的良心。十三郎作為編劇家,自謂「寫劇志趣,與人不同」(《小蘭齋主隨筆.一二五》),又說「寫粵劇而重戲劇理論者,只余一人」(《小蘭齋主隨筆.三十三》),雖然他的編劇觀,從現代的文學角度看,未必全對,但那份認真要求,「透觀事物,深耐折磨」,加上傳世的名劇名曲,足以書之粵劇史而不朽。

除了編劇,他能詩善畫,《小蘭齋雜記》中的詩作,不乏良篇佳句。他愛花愛自然,喜歡下棋,自謂無酒即缺文思,這些文人品性的展現屢見書中,更重要是他恃才傲物又重義輕利,胸懷情思處處流露中國傳統讀書人的味道,身處戰爭國難﹕「至生死在天,禍福有命,惟撫心無愧而已。」(《小蘭齋主隨筆.十二》)面對自己的落拓,則是「亦常與鴻儒故舊,來往頻頻,雅士高人,自留潔譽。……非志同道合之文人,余亦少與交遊,名哲保身,固樂於清貧也。」(《小蘭齋主隨筆.一一八》)這樣的中國傳統讀書人,忽然跌陷在無法適應辨識的社會時世,迷失在茫茫人海中,他不是余英時慨歎被邊緣化了的知識分子,因為他早被擠出圈外,根本連邊緣也沾不上。雷蒙.阿隆(Raymond Aron)說 :「對於知識分子,逼害比漠視更好受」,對於才氣自負的中國文人,漠視本來就是逼害的一種,而且是最折磨人的一種。

從文學資料的角度看,十三郎是香港文學評論者常說的「南來作家」,而且十分典型。他忠於自己的戲劇觀,對於居住在香港,完全是一種「違難」的心態,有說不盡的鄉愁和家國情,觀察、感覺香港這彈丸之地,對當時社會有很多不滿和批評,這些,都是我們今天簡單歸納南來作家或學者的常見心態。十三郎屬於南來前已成名的一類,居港後已無重要作品出現,可是《小蘭齋雜記》數百文章的出現,足見他仍保有作家的觀察和感覺,而且文字宛轉清麗,水平甚高。無論是編劇家還是南來作家,我們還是可以用平常心來關注作為讀書人的十三郎,就如小思說﹕「讀作家交出來的心血成果,通過作品理解他們,或者考察他們處境心態,更深地解讀他們的作品,給他們在文學上應有的評價。」(《「南來作家」淺說》)從香港文學的角度讀十三郎這批專欄文章,答案何嘗不是如此?

《小蘭齋雜記》的文章,大概寫在我出生的時候,到今天,我又恰恰逼近十三郎當年寫這批文章的年紀。走到人生相同的階段,體會感受着不同世紀,卻本質一樣的小城市大虛偽。現代人說十三郎,除了感慨,還應有省思……我在飛機艙內閱讀他,窗外的俄羅斯依舊沒有燦爛的陽光,即使有,也透不進冷冷密封的飛機艙。和重視唐滌生不同,唐滌生只因為編寫粵劇的才華進入我的文學世界,十三郎卻是南來香港,被都市發展棄如敝屣的知識文人,在他那裏,除了藝術,我還感受到絮亂的人生與憂鬱的時代。兩個名編劇是紀傳體中不同類別的記載,給後來追慕者不同的啟示,因此我從來不在乎他們的師徒關係。如果即景描情,唐滌生是五光十色的醉人巴黎,有太多吸引的本相聲色;十三郎卻是疏離自高的孤傲俄羅斯。在漫天色變的種種舞台上,儘管已是「百戰歸來」,仍然獨坐一隅,高吟「隻手耕耘天欲雪,壯懷如我更何人」!

少璋在給我的贈書扉頁上題詩﹕「四百舊文章,盲翁又作場。唯君能會意,戲夢比情長」。一切的閱讀,其實都是作者編者讀者,在不同的時間空間坐標上,憑着詩心才情,交織的綰結與相連。帶着十三郎去俄羅斯,我知道少璋不會介意,十三郎,更一定不會介意,而且自有他欣賞和共鳴這高傲、冷漠城市的角度與目光。

作者簡介:(作者為香港作家、教育工作者。)

●潘步釗

主編:潘耀明

編輯:張志豪

RELA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