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藝.隨筆:誰教我們聽得如此深沉——聞聽雲蓬詩與歌

文章日期:2018年01月01日

【明報專訊】編按:「香港國際詩歌之夜」是由著名詩人北島創辦的國際詩歌節,每兩年舉辦一次。從二○○九年至今已邀請過近百位國際詩人來到香港及內地城市朗誦詩歌,並進行各種詩歌交流活動。第五屆「香港國際詩歌之夜」於二○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至二十六日在香港舉辦,主題為「古老的敵意」,邀請超過二十位著名詩人和詞人參與。

是詩歌泄露天機的時候了

是時候了

——北島

如是,二○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晚,第五屆香港國際詩歌之夜以「天機」音樂會拉開序幕,崔健、周雲蓬和仲佐聯袂攜來詩和歌,香港浸會大學大學會堂這一天,騰躍搖滾着音符。

中國搖滾音樂史上的重要歌手崔健,以及放棄所有,成為獨立音樂人的仲佐,作品誠如詩句所謂「音樂,我們聽得如此深沉/而一無所聞」(T.S.艾略特), 此文不宜置喙。那麼,且試試聞聽雲蓬詩與歌。

失明民謠音樂人,不止是美好傳說,而且化身為更美好的事實。

周雲蓬九歲失明,十五歲彈吉他,二十一歲寫詩,二十四歲開始各地浪遊彈唱維生。這一天來到大學會堂,他說孤掌難鳴,喜歡掌聲。掌聲像點燃的火把,一室溫暖如春。香港這個城市,他以嗅覺、聽覺和吃東西來體會。他稱許茶餐廳的美味。

大學本科,周雲蓬修讀中國文學。他失明,很多同學樂意給他讀書,一本書可能經過很多人接力讀完。念書以外,一一克服了其他問題。

他的歌詩刻畫動人的愛情,沒有視覺的媒介,愛情以聲音這面貌,通過語氣節奏來觸碰他。

〈不會說話的愛情〉原本是一首詩,詩歌寫成之後,周雲蓬為之譜曲,收錄在二○一○年九月發佈的《牛羊下山》音樂專輯中。這首詩獲得二○一一年度人民文學獎詩歌獎。

可這一晚,歌者沒有立刻演唱自己的作品,他先向全場鍾愛詩歌的朋友觀眾和來自全世界各地詩人致意,第一首挑的是李白樂府舊題詩〈關山月〉。為了好好糅合詩與歌,歌詞投影在白幕上。

接着是〈杜甫三章〉。不同於〈關山月〉,第一章〈贈衛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以篤厚的聲音朗讀,吉他彈奏的曲子越發托出古拙滄桑之意。不意,第二章〈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歌聲青春斑斕,深得罕見痛快之詩心。終章〈登高〉,多麼蒼老,又多麼蒼勁。

李杜出場後,海子〈九月〉也出場。「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我把這遠方的遠歸還草原/一個叫木頭 一個叫馬尾」,插入匈奴民歌「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竟然天衣無縫。《西河故事》云:「匈奴失祁連、焉支二山,乃歌曰:『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其慜惜乃如此。」這般演繹,直把海子死亡輕浮虛幻之意,賦以實質力量。

難得周雲蓬公開演唱的〈中國孩子〉,傳遍全場:「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 火燒痛皮膚讓親娘心焦/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 水底下漆黑他睡不着……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餓極了他們會把你吃掉/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為保護小羊而目露兇光……」

更料不到,以北島詩〈回答〉回應滿腔的絕望悲觀——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着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了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的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這麼量身訂做,別開生面,是第一回。儘管歌者說,他不相信未來,眼前所見,愈來愈不好。歌者準備退下舞台了,主持人許戈輝邀請清唱〈不會說話的愛情〉,熨貼人心。

周雲蓬的演唱劃上圓滿句號,這樣的詩和歌「人間能得幾回聞」?

詩和歌,與生活,此際,如此息息相關,儘管有嫌隙隔閡以至斷裂,周雲蓬殷勤修補。大家可注意到,不是太白,而是子美離不開酒——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結伴好還鄉;終至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職是之故,太白心疼,趕來了,忙對子美說:「會須一飲三百杯,千金散盡還復來。來來來,周公子也來一杯。」言罷,仨人舉觴痛飲。

詩,緣情而綺靡。詩可以興觀群怨。詩,感於哀樂,緣事而發。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詩歌,感情是本根,語言是苗葉,聲律是花朵,內容是果實。華,同花)。有歌者周雲蓬,承接古典,從容走來,銜接現代,打動人心。

歌者不惜苦,但傷知音稀。

詩與歌,如根芽經冬耐冷,花開春滿。

作者簡介:(作者為香港策展人、寫作人。)

●譻 譻

RELA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