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城市:如果孤獨是一種病 誰不再讓你孤單?

文章日期:2019年02月03日

【明報專訊】去年英國首相文翠珊任命史上首個孤獨事務大臣(Minister for Loneliness),將孤獨提升至公共問題層面處理,消息傳遍世界。

為什麼要設立專責部門關顧國民的孤獨感?有研究證實,孤獨如抽煙和癡肥影響健康,減低人的工作效率,變相削弱社會生產力。

三個月前,英國政府出版了一份長達七十九頁的策略書,給多個部門訂下不同計劃,在各自的範疇針對孤獨一起做點事。

香港下一屆人口普查將於二○二一年舉行,日前統計處長在事務委員會上,與議員討論問卷需要增訂的問題,既然孤獨影響深遠,在冗長的問卷上,也許仍有必要加上「你孤獨嗎」。在香港的處境中,又如何幫助孤獨的人?

訂立孤獨指標

孤獨是主觀感覺,策略書A connected society: A Strategy for tackling loneliness–laying the foundations for change將孤獨定義為──「因缺乏或失去陪伴而產生不被歡迎的感受,大多在社交質量上,期望與現實出現落差時感覺到」、「不止與人的連繫減少,更關乎對自己的身分認同和歸屬感,判斷自己的社交網絡在那人生階段中不『正常』」,同時指出孤獨的複雜性:「孤獨常與被孤立扣連,但被孤立時可以不感孤獨,沒被孤立時卻可感到孤獨。」報告肯定孤獨屬主觀經驗,另一方面強調定義的重要──為了辨識高危者,從而預防和紓緩。文翠珊去年初宣布將研究訂立孤獨指標。如何衡量孤獨?英國國家統計署建議了四條問題:「你經常感到孤獨?」、「你經常感覺缺乏陪伴?」、「你經常感到被冷落?」、「你經常感到被他人排斥?」香港人口普查需要增設這幾條問題嗎?

孤獨與心臟病、認知障礙有關

為什麼我們要關心「孤獨」?中文大學賽馬會公共衛生及基層醫療學院助理教授鍾一諾指出,孤獨雖然是主觀感覺,但主觀感覺往往對人的影響最大,「因為你的想法決定了你的心理狀態,而心理與生理健康息息相關,孤獨影響健康,我一點也不驚奇」。他舉例,患抑鬱症的人患上冠心病的風險更大。事實上,亦有研究證實孤獨與心臟病、中風、認知障礙有關。

A connected society詳述英國不同政府部門可如何在各方面配合,包括教育部幫助有特殊教育需要或殘疾的年輕人尋找實習機會;交通部研究如何提供更多交通資訊給無法再駕駛的長者,讓他們可以依舊出行;幾個部門合作制訂全國標準,確保日後發展包含綠化空間;改善「Tell Us Once」制度,讓喪親者只需登記一次,紀錄會在政府部門之間互通,希望從多方面減低國民的孤獨感。

人人都有感到孤獨的時候,孤獨沒有年齡或身分界限,鍾一諾表示,從公共衛生角度分析,整體人口中,基層是較易感到孤獨的一群。他解釋,基層的經濟社會地位較低,物質較貧乏,要為生活小事奔波擔心,生活習慣影響心理質素,他們甚至因不願花錢看病,直接影響健康。「社會學系的黃洪、我們系的黃仰山和英國貧窮政策權威David Gordon在香港訪問了二千二百三十三人,8.4%受訪者一年內曾經因經濟原因不去看醫生。」他認為數字「一啲都唔低」,「因為食衛局的政策講明,確保市民不會因經濟困難而無法獲得適當的醫療服務,那即是說政策不夠完善,才有漏網之魚」。他問,不看醫生當中存在什麼阻礙?推論經濟考慮不是單一成因,往往與其他因素扣連,「不像你家樓下的私家診所,普通科門診地點可能很分散,你要搵佢出來,有機會要搭車,涉及交通費」。「這是其中一個社會制度和政策造成的障礙。」

欠跨組織轉介網絡

不同人生階段可能遇上不同困難,也可能在同一時間受不同問題困擾。立法會議員張超雄指出,香港的社福機構多以群體劃分主要服務對象,「對獨居長者、雙老群體、單親家庭、少數族裔、新移民等都有關注,都是跟社會接觸相對沒那麼緊密的人」。機構一般會從資訊和照顧上提供支援,照顧生活上實際需要。舉例說地區長者中心獲專門撥款跟進獨居和雙老長者生活,以少數族裔為主要服務對象的組織,提供就業及升學指導、協助尋找如醫療、翻譯等服務。

A connected society提出改善和擴充不同公共服務機構、社區組織的連繫,透過中介人(link person)更有效將求助者轉介到有需要的服務。不用大費周章就能讓求助者及時得到實際與心理支援,聽來是非常理想的措施。值得香港參考嗎?張超雄說,香港其實已經有類似的中介服務,他指理論上十八區的綜合家庭服務中心應扮演這樣的角色。另外,綜合精神健康社區中心、殘疾人士地區支援中心亦有個案主任,分別為精神病復康者和殘疾人士轉介有需要的服務,「Case management概念上是個案主任站在你權益角度,從你的需要出發,聯絡相關服務單位,要求這些單位提供服務給你。理念很好,但香港那些統統都是假的,實際只做轉介,其實搭不通,機構間沒有共同資料庫,個案主任亦無權要求其他服務機構一定要接收個案」。

購買服務

問題出在哪裏?張超雄說首先是沒有財力(purchasing power),「在美國,個案主任可向其他組織或部門買服務給你。比如我女兒在美國有個案主任跟進,發現醫院給她的服務欠缺了職業治療,他們就向某機構購買這項服務,每星期來兩個鐘」,牽涉金額由政府資助。另外個案主任沒有實際權力調動服務,「香港的個案主任會建議你去什麼組織申請服務,其實跟一個街邊人叫你申請沒分別,他不能確保其他組織不會隨便拒絕提供服務」。張超雄說「買服務」概念其實在歐美、英國廣泛推行,「我在香港同政府爭取了二十年,但他們根本都不知不明」。

長者 醫社合作不順

世界衛生組織在一九四八年提出「健康不僅為疾病或羸弱之消除,而是體格,精神與社會之完全健康狀態」,問到誰有責任解決孤獨這個問題,鍾一諾失笑道:「傳媒都愛問呢個問題?官方答案是政府當然有責任,但不止是政府的責任」。可能知道記者不收貨,關於政府的責任,他解釋:「世界衛生組織和聯合國其實有講,每個人都有right to health,有基本權利去享有健康。說的是政府並非提供了醫療服務就算,不止病人來診時才獲得照顧,更應協調社會不同層面。」他點出一個重要的概念──醫社合作,「可能很少人知,香港的醫社協調很不順暢」。他舉例說,病人的病歷現時不會在醫院與老人院之間流通,「當長者出院重返社區,老人院應該如何照顧他,雙方卻沒有溝通」。另一方面,老人院配套亦不足,非必要地加重急症室負擔之餘,長者亦不好受,「當發現一個老人家快唔得了,老人院第一時間會call白車去醫院,根本不會考慮畀佢在老人院或在家裏過身,因為做不到。大部分私營老人院的職員不是護士,醫療知識不夠,老人院也沒有醫療配套」。他感慨,當老人家真的臨終,即使不是患急症,也只能送到醫院急症室,更荒謬的是,救護員需要按照消防條例急救病人,「寫明的。所以即使九十歲彌留之際,都要被復蘇,那個動作其實很具入侵性,要按胸骨,咁老了,胸骨會啪啪聲咁裂」。他說整個配套無法配合是香港正面對的一連串問題,不去處理,臨終照顧只會愈來愈差。

香港臨終照顧和生死教育的普及,需要政策和社區配套配合,另一方面,社會文化亦根深柢固地影響人的想法,「比如香港沒有四樓、十四樓,這些文化影響我們如何看待死亡」。他指當死亡成為忌諱,人們就不會與家人商量將來病危時是否堅持用維生儀器、死後捐贈器官意願,「一個好的照顧計劃理應可以照顧身心靈健康」。

學童 上網或更感孤獨

學童自殺問題近年備受關注,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總監葉兆輝教授指出,整體來說十五至二十四歲的自殺率上升,其他年齡層狀態相對平穩。學童自殺的原因包括人際關係、精神健康問題、學業、轉校或選科上的適應問題等,「都不是單一因素,各種因素互相影響,中心發現逾95%學童出現多過一個因素」。葉兆輝讀過一些遺書,覺得他們都很孤獨:「他們有時會說,覺得有沒有自己在世界上分別不大,說自己走了別人都不用傷心,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也沒人在意,唯一關心的可能是父母,所以會跟爸爸媽媽說不好意思。我想孤獨感覺很強烈,要是不那麼孤獨,會找到人傾的。」

他認為不同年代問題都不一樣,「現在升學的途徑多了,但社會環境不同了。以前沒有手機,未有得上網,人們鍾意出去同人玩,有社交contact,現在很多人都留在家打機」。A connected society亦指出隨科技發展,人們可以上網購物、處理公務、登記服務,可以整天毋須跟人說一句話,所以有必要加以設計和計劃,讓人可以連結起來。葉兆輝認同網絡可以令人更孤獨,「上網或者可與人連繫,但網上的連繫與現實的連繫是不同的,亦增加了網絡欺凌的風險」。

容許失敗 重新定義成功

如何紓緩年輕人的孤獨感?他認為除了靠培養興趣、使自己懂得安於孤獨,更重要是社會包容和多元的氛圍,「要給他們創造更多機會,容許失敗,我們常說it's okay not to be okay」。社會對成功的定義不應過於單一,「一個年輕人剛畢業,如果社會給他多些職場體驗,身邊的人不因他的選擇和條件加以批評,他們就不覺太冰冷,若只談成就和錢,匱乏的人就不知如何自處」,「廢青」的標籤正正反映社會的標準,「你要給他們有足夠選擇,爸爸媽媽不要逼小朋友,其實他不是廢,只是沒有做你期望他們所做的事情」。說到最後,他由衷地談到自己:「我都有幾個子女,如果他們對社會失望,其實是我們失敗,我們成年人沒有營造一個環境,讓他們健康地成長。」

【解獨篇】

文 // 潘曉彤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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