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城市:粗獷主義建築 不被保育的脆弱

文章日期:2019年02月10日

【明報專訊】你當我是浮誇吧,誇張只因我很怕。

怕什麼?怕被炸毁,一去不返啊,說的是粗獷主義(Brutalism)建築。

此風格二戰後嶄露頭角,名字先在英國冒起,曾與包浩斯一爭長短。

風格源頭由混凝土作主要物料見稱,外形帶悍勁,或是衍生奇形怪狀。

更重要是,它們代表一批建築師對人民就是力量的願景。

近來新加坡幾座相關建築物面臨出售及拆毁危機,其實幾年前歐美已掀「拯救粗獷主義」,香港保育政策一直以舊為本,此輩「中年」建築代表,於不久未來是否就會斷層?

特色:奇形怪狀 為社區注入個性 象徵人民賦權

波士頓市政廳幾天前才慶祝開幕50周年,剛巧見到本港某城市研究學者在臉書形容它是「長期被公眾視為全美國最醜的其中一座建築,但同時是建築界選出全國最美的十大建築之一」。醜,乃各地市民對粗獷主義的一貫印象。有夠慘的,不如我們先看看粗獷主義起源。粗獷主義一詞在戰後英國建築評論者Reyner Banham廣傳,他以法國建築大師柯比意(Le Corbusier)使用的詞彙béton brut(解作清水混凝土),去描述由Alison and Peter Smithson等英國建築師帶動的新一浪現代主義風格。二戰帶來摧毁,繁華的城市被空襲轟得體無完膚,戰後必要大興土木,重建城市,而混凝土是相對平靚正的物料。這種氛圍更衍生了「力量型」及硬朗質感的粗獷主義,建築物均有突出線條,打破建築跟雕塑的界線,但又保持實用,可謂誇而不浮。橫看當時蘇聯控制下的社會主義國家,許多建築物都合乎粗獷主義特質,當然「粗獷主義」一詞是西歐發起,內容及經濟考量上卻有異曲同工之妙。

粗獷主義富一種非常關鍵的精神象徵——人民。東歐建築研究作者Ievgeniia Gubkina曾說,建築現代主義不是風格,不是形狀,甚至不是一個時期,而是一種思考的方式。粗獷主義是現代建築的其中一種,舊有藝術裝飾風格代表傳統思維、玻璃帶給人中產印象,而粗獷主義則誠實及具草根精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英美及世界各地許多設計及落成的大型公共設施,如圖書館、市政廳、公屋等,均採用粗獷主義風格。許多分析指出粗獷主義之重量及奇異外表的「個性」有助市民建立歸屬感,為社區增添獨特氣質,從而達至人民賦權。

澳洲高院「建成了的民主圖則」

著名建築師Shaun Carter曾於TEDx Talk介紹澳洲的粗獷主義建築,他形容澳洲高等法院(1972年設計)有如「建成了的民主圖則」,內外共18,000平方米混凝土,重量代表法治精神。內部除了3個法庭,最重要是一個偌大的公共大堂,矗立兩根逾20米高支柱,寓意人民是國家最重要的組成。醜或美之外,粗獷主義是一層戰後人文歷史的見證。

香港:混雜風格 中大本部圖書館 浸大AC Hall

香港呢,有什麼粗獷主義建築?活現香港共同創辦人祁凱達對粗獷主義素有認知,他接受訪問開首便提出一個要點:「這個題目不是那麼容易可見,好多建築物都受不同風格影響,所以未必如此容易找到一棟建築物是100%粗獷主義。尤其香港有的,很多時都是游走Yes No之間。」祁凱達認為中大校園是本港最集中、明顯粗獷主義建築的地方。他指出「百萬大道」(即林蔭大道)兩旁豎立圖書館、科學館、碧秋樓,或聯合書院張煊昌體育館等都明顯是粗獷主義風格。他解釋:「例如中大本部大學圖書館形態好奇、好重,最明顯是窗的比例很『不正常』,明明整個建築物很龐大的感覺,窗卻一片片。」

舊公屋「粉飾」掉粗獷本性?

早前本報報道有關粗獷主義建築,有本地建築學者指出大會堂為粗獷主義建築,祁凱達認為非也,因為外牆及結構簡單流麗,比例「正常」,並指出其中一位負責大會堂的建築師曾表示自己多年受包浩斯風格影響。不過,他認為這亦是現代主義建築有趣地方,不能一錘定音,多討論有助認知建築本身及其意義。他續指,由於當時建築技術提升,能夠設計出較異狀的比例,粗獷主義正正是突顯結構,供人看清技術「有幾勁」。他認為早前一度傳出清拆的浸大大學會堂(AC Hall)便是明顯粗獷主義,奇兀地立於大斜坡,結構能容納上下層更多觀眾。粗獷主義透過不少在洋或留學建築師傳入香港,出現不少改變。

祁凱達接着說出要在香港找尋粗獷主義建築的tricky之處:「你可以搞笑一點地說,脫了佢件衫,就會是赤裸裸是粗獷主義。」他說香港好些建築亦有粗獷主義影子,尤其是舊一批公屋,但很多時於「覆蓋層」加上油漆、紙皮石等,讓色彩更為豐富,卻令人難辨認。「粉飾」過還是不是粗獷?有人說是磨滅本意,有人說是適應,這種混合無疑成了香港特色。

保育:一九五〇年畫線 或忽略現代建築

這些你不為意的現代主義建築,靜靜老去,冷不防面臨消失。粗獷主義被稱為missing middle。2017年11月,德國舉行了一場#SOSBrutalism展覽。#SOSBrutalism是一個收集世界各地粗獷主義建築資料的計劃,當中標出面對清拆的「瀕危」建築物,列出保育聯署網址等,驅使大眾關注,Instagram更引起一浪標籤熱。祁凱達指出,香港現時保育戰後建築政策貧乏:「香港對戰後建築的保育,都沒有什麼政策及機制可言。但好多戰後建築其實已經老了舊了,都60幾歲,因而面臨清拆危機。」本港最高保育方式乃法定古蹟,受古物諮詢委員會評一至三級的建築不受法律保障。

大型古蹟調查已是20多年前

祁凱達說1996年起政府做大型調查,看看本港有什麼歷史建築,當時定下1950年前建成作為界線,分階段為1400多棟建築評級,現時完成九成評級。然而,其實許多近年引發的保育爭議都是關於戰後建築,如皇都戲院、郵政總局、香港佑寧堂等。他指出戰後建築都是「新增評級項目」case by case處理,大型調查已是20多年前,制度指引亦不合時宜。於上個月的立法會發展事務委員會,有議員亦詢問政府會否主動審視戰後建築,發展局長回應說,市民意見相當重要,現可向古諮會提交要求評級,古諮會因應輿論調整及新增評級工作,現時有約300個有關項目。政府文物保育專員亦透露,對於其他年份較近的建築物,古諮會「邀請了古蹟辦開始做一些前期工作,乃剛剛展開,會再適時匯報」。

「古諮會一直的準則都是戰前建築,他們未必好多接觸或研究現代建築。到底人員有沒有足夠知識去評定一座粗獷主義的建築物價值,明白其社會背景或者建築科技有幾『巴閉』,甚至對整個香港建築史、華人建築史的關係?這是一個問號。」祁凱達說。他認為不止官方,民間及學術界向來不見很多對現代主義的深度文章、研究,近幾年情况有些微改善。他以皇都戲院為例,幾年前一開始研究保育價值時,「想找一篇專業的學術reference都很難」。幸好當時國際組織Docomomo International出手,他希望有更多本地討論,「愈多study愈多意見及看法,可以方便綜合比較」。

到底是什麼令香港現代主義建築為人忽略?因戰後香港經濟,建築亦隨之快建快拆?還是美學發展的必經之痛?因為現代建築、藝術或電影通常對上一輩有極狠批評及推翻,以建立新一套思維。引用Gubkina的說話,「我們不願意跟所謂『父母』一輩溝通,但經常回看『祖父母』一輩的傳奇」。21世紀式保育是時候留意,不少五、六、七十年代建築,既國際亦本土,走過現時不同年齡層的集體回憶,影響近未來。如我要跟一個千禧後有血有肉地話當年,滴汗,不應只有紅磚或古廟。

【歷史建築篇】

文 // 劉彤茵

圖 // 網上圖片、資料圖片

編輯 // 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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