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向學堂:如何好好告別舊居?

文章日期:2019年03月03日

【明報專訊】搬屋,不是單純從一個地點,移動到另一個地點,而是面臨對舊屋、朋友、熟悉感的一種失去,心理學家說搬屋帶來的焦慮感,不比失業輕。

每個人面對分離的方式都不盡相同,有兩個長髮及肩的少女,選擇畫出舊屋的風景與生活,與過去的回憶溫柔告別。

吳嘉敏:重回舊居 凡走過必留痕迹

小女孩躡手躡腳搬了一張小櫈子到門前,從木門的防盜眼「裝」出去,穿過鋁製鐵閘看着走廊,沒有人。心想「阿爸阿媽返嚟未呢?」吳嘉敏(Carmen)說着時兩頰露出深邃的梨渦,「我很記得這個經歷。那時等爸媽回來,每晚都想着你們快點回來,我一個人很悶很寂寞呀,但現在不會再有這件事,不會再有這種對他們的盼望。但我會時不時想起那段日子,那段依賴爸媽的日子」。故意選用環保紙繪畫鐵閘,呈現紙張粗粒感,營造殘舊的歷史痕迹。置於散發橙光的燈箱之中,讓觀者從防盜眼窺探時,有着刺眼的背光效果。

三十歲,搬過四次屋,在石圍角出生,四歲搬去青衣邨,小學六年班搬到青衣隔離村,中五那年搬到大角嘴,一住十多年。她今次的作品都是描繪青衣舊居,是不是住得愈耐愈有感情?

在熟悉環境找回童真

「會的,我對青衣很有親切感,整個童年和青少年都住在那裏,每次回到青衣都有親切感覺,這麼多年沒變過。」 Carmen笑說還記得初戀失戀時曾跑回青衣哭,「懶係以為自己好浪漫,返去喊吓啦,在熟悉的環境找回童真」。現在自覺丟臉,不敢告訴別人。

二○一一年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畢業,她喜歡幾何與圖案。她所畫的青衣舊屋窗外風景畫上工整的方形與菱形圖案,極為像真,重現香港隨處可見的屋邨街景,並用上溫暖水彩色調反映春日中的兒時追憶。令人不禁會心微笑的是畫作中央故意留白,添上窗花,「我故意回去老家看看,原本想回到家中畫,但屋主不讓我進去」。於是她轉到同層的走廊畫畫,發現景色與她搬屋前完全沒變過,不過回望老家的擺設已經不同了,窗花亦已消失。「所以故意畫窗花出來,讓它留白。」

白色牆壁隨年月過去變得殘舊,但掛牆時鐘背後卻是潔白如新。「為何今次展覽想做搬家?是因為我家中最近裝修,開始要將家俬搬離家中,所以搬東西時就看到了痕迹。」這件事啟發了她,讓她細想搬過這麼多次家,她的感受是什麼。

「每一次搬遷,我都會少咁一些東西。現在覺得自己的隨身物品已經愈來愈少,可能因為年紀大了,覺得不需要太多東西。」她說以前好喜歡積存信件,現在卻把它們丟掉,「慢慢覺得其實物件不是那麼重要的東西,你記起的只是當時的回憶與經驗,不是物件本身」。當然,亦有一些東西陪她成長,例如重甸甸的朗文字典,放在書櫃一段很長的時間,被陽光直接照射後,書脊開始褪色,她油上顏色後再用水吸走多餘顏色,並畫上灰塵,說明歲月。

今次是描述舊屋,究竟是想念舊屋的空間還是人的關係?Carmen說想念的是那一個經歷,「就算是和家人的關係,都是同一個阿爸阿媽同一個家姐,但空間營造出來的經驗和氣氛是不同的」。她憶述以前房子小一點,需要和姐姐同住一房,和家人的關係必然親密點。「那個經歷、年代、歲數,都不能重來。我想念的那樣東西不止是那個空間,而是時間、空間跟那個人夾埋一齊才營造到的氣氛,我是懷念這一樣東西。」

人大了,對搬屋的感覺亦麻木了,「其實由青衣搬去大角嘴時,已經中五,沒有小朋友時不捨得隔壁的鄰舍,因為覺得要見隨時都可以見啦,所以已經沒有太大感覺」。甚至開始習慣這種不穩定,因為除了搬屋之外,轉工或搬工作室似乎變成了常態。

何幸兒:由它過去

記得八歲那年,媽媽說,明天你要到香港跟爸爸住,翌日她連行李也沒有時間執,就到了香港定居,結束了何幸兒(June)短暫而美好的珠海農村生活。她憶起,小時候的房子很大,家門外有草地,人們會在那裏放鵝,她會幫忙看顧,旁邊圍繞着芒果、荔枝和龍眼樹。「阿媽可以曬很多張棉被,一塊、兩塊、三塊,整個後院都是棉被,我就可以在中間走來走去。棉被有陽光味道,我和朋友玩捉迷藏。」

她又以童稚的筆觸畫出村校生活,「在鄉下讀書時,每個學生都有個duty,每朝早上課前負責清潔整個校園,幫手執拾落葉」。她結合板畫和拼貼技巧,先將畫作貼在簿紙上,再和不同色彩拼貼,其後又為每幅畫製作不鏽鋼板,就像公屋大廈的告示板,「做做吓覺得板畫的製作方法是有板先有畫,我現在將方法倒轉,先有畫後有板,覺得幾有趣」。June認為畫畫是一種自己可以擁有創造力的媒介,畫畫是你自己去make things happen。

「其實我前一晚才知道要來香港,傷心和喊的情緒根本來不及反應。我當時只在想城市和鄉下有什麼不同?城市人和鄉村人是不是不同?青蛙都是只得兩隻眼?很多聯想。」初到港,住進深水埗唐樓的劏房,和鄉村是兩個世界,「深水埗屋企樓下有個大球場,附近有街市,有一棟棟很大的建築」。她感觸地說,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別人的生活總是熱鬧的,於是她在樓與樓之間留了一片天空,畫上煙花,「就像觀望別人很有氣氛的生活」。

鄉村晚上黑暗 香港黑夜通明

自小熱愛大自然,她總愛在鄉村家中的露台遙望群山。「younger than the mountain, older than the trees」,她在《傍晚與山》畫作中寫上此句。但是香港,只有在搭地鐵時才看到翠綠的一剎那。而晚上的鄉村是黑暗的,香港的黑夜卻燈火通明,在鎢絲燈膽照射下的空氣,飄盪着一絲絲微塵。

中四那年她搬到石梨貝居住,直至今天。雖然現在的家住得最久,但對她來說喜歡的程度與鄉村時是相同,並非住得愈久代表愈有感情。「我覺得在於你和空間的溝通和交流有多深入,可能關於某些位置,某些時刻。例如你很記得在某窗前淋花洗菜,到後來,即使不再在那個空間,但有些時刻,身體會喚醒你原來做這個動作時是在哪一個空間。閃出來,我曾經在這個空間生存過」。

深水埗舊屋在她心中的排序則較後,因為她本身熱愛大自然,在深水埗所看到的多是一面牆或唐樓,加上地方細,走動的空間較小,「在那裏做功課或看電視,只有千篇一律的日常記憶」。

記者問如果日後有能力,你會嘗試買回或住回舊屋嗎?June說不會,「我會由得它過去,就算回去都不再是那種心態,現在帶有少少遺憾。當你回去時看清很多東西,就覺得很多遺憾都是自己想像出來,我不敢再回去」。

搬屋壓力 僅次親人離世

公立醫院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臨牀心理學家梁重皿引用外國學者Paykel ES,於二○○一年發表的研究報告指出,搬屋為人們帶來的壓力程度,僅次於親人離世,因此梁重皿表示因搬屋產生焦慮情緒是絕對正常。而由於搬屋決定多數是由大人作主,因此處於被動地接受的小朋友,情緒影響甚為明顯,可能出現焦慮、不確定感、覺得不能自主。

「不同年紀的小朋友面對搬屋有不同反應,年紀較小的表徵可能較黐人、尿牀、食手指。大一點或會胃口變差,睡不好,變得怕醜,或會忟憎。小一或高小的,精神或變得難以集中,專注力下降」。她指出不少孩子更會出現身體反應,例如肚痛、頭痛、呼吸不暢順等,再嚴重點或會反映在行為上,包括性格改變,甚至講大話或偷竊。

梁重皿提出十個方法安撫小孩情緒:

‧ 提早幾個月預告

‧ 預先參觀新屋和認識社區

‧ 讓孩子設計自己房間

‧ 給孩子專屬箱子帶走重要東西

‧ 將貼身物品和家俬搬到新屋

‧ 讓孩子幫忙搬屋

‧ 食飯睡覺等日常行程如常

‧留下聯繫方法給孩子鄰居朋友

‧ 讓孩子在舊屋角落或喜歡的地方逐一說再見

‧ 在孩子壓力不太大的暑假搬屋

註冊教育心理學家彭智華則強調,沒有人能承受同一時間內有太多變化,「我見過一個案,小孩因升小一,搬到離學校較近的新屋,同時家長解僱了工人。覺得小孩讀小學,不用工人看顧了。同時,搬新屋孩子要自己睡,不再和媽媽睡,令孩子壓力甚大,因此一下子不要太多改變」。

梁重皿補充,搬屋後懷緬舊居是完全沒問題,她認為如果只是偶爾回去舊社區重溫和探舊朋友是健康。「我們不會建議人將過去完全放低,是因為不可能。因為現在是基於過去所發生的,如果你和過去完全撇脫就沒有現在的你。應該擁抱過去的記憶,和舊屋有聯繫,保持聯絡,但也要迎接新的東西。」

文 // 彭麗芳

圖 // 彭麗芳、凱倫偉伯畫廊提供、受訪者提供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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