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心室:故事三 社會系大學生Rachel 重認香港呢個家 枯萎的愛 重新澆灌

文章日期:2019年03月31日

【明報專訊】這次心理學家請來仍然在學的社會系學生Rachel對談。Rachel在傘運過後,積極投入校園生活,將政治放一旁,卻時時反省自己的取向和定位,直至交流之旅得到啟發,重新找尋關心社會可能的方式,也透過心理學家的引導,發現對香港的感情其實與她的成長有密切關係。

時﹕3月13日晚上7:30至9:00

地﹕灣仔富德樓流動共學課室

人﹕社會系大學生,Rachel;心理學家,盧楚穎、彭韾兒、葉劍青

■答:Rachel

■問:盧楚穎、彭韾兒、葉劍青

傘後失落 懂理論但如何實踐?

問:上次跟你聊天,聽到你的故事很豐富,主要分三個階段,中學後期,大學,再到exchange,想法和心態都有點改變。你覺得心情的起伏、對香港環境的感受,特別在政治參與上,是怎樣呢?

答:我中六那年發生了雨傘運動,當時在學校是罷課小組委員會的其中一個核心成員,相當投入運動。我們為小組訂宣言和立場,類似是「反對警方暴力清場」,不是以支持民主作為定位。在學校舉行了約兩三天的全日活動,請老師來分享,播紀錄片,邀請記者校友來分享現場情况。兩三天完了,因為我們中六生開始考試,就沒有再在學校裏搞這類活動。當時我去佔領區參與可能只是兩三次,形勢已經開始無咁緊張。然後就準備考試,一直都有點低落。完結了運動,見到沒什麼爭取,又無乜時間整理。自己面對個人生活已經很多掙扎,覺得沒有時間再去理會政治這回事了,起碼讀多啲書先啦。

問:那進大學以後呢?

答:我是揀社會學的,社會學類似是研究社會結構或者制度,不止是政治上,可能是性別、階級等等,用不同角度去看。當時覺得對香港這個地方本身有情感,經過社運的間接參與,就想了解身處這個地方是怎樣的。大家都會期望一個社會學學生對社會很有抱負,對政治很有想法,我對自己感到詫異。覺得入了大學後,甚至比以前更不想理政治,類似覺得中學已經投身了那麼多時間和希望在這件事上,但見不到收場,大學這段時間應該屬於自己的。特別見到大學環境裏,很多不同的人已經在參與,我又覺得自己未夠他們咁好。他們可能真的很熱心,很有才華。大學頭兩年都沒有理任何政治嘢,專心玩課外活動。有時會質疑自己,作為社會系學生,點解好像無咩想法,好似不想再理會,是不是我有問題呢。

問:當時你看到哪些人又有理論又有實踐?有沒有一些事令你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做?是不是有些對比,還是有什麼發生令你對自己有這樣的結論?

答:可能是跟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們的成績都相當好,但明顯他們的政治、社會參與比我多很多,不論是幫助貧窮的人、難民,或者做義教活動。明明覺得我們一起研究理論,理論好像對他們的生命有很大的推動或者應用。但對我來說,就分得很開,覺得我讀完,那件事跟我好像是沒關係的,見到新聞,沒有很大衝動要將那些理論放到我的生命、去想要怎樣服務社會。

問:為何覺得理論落到生命是需要的?

答:全個系的老師和助教都曾經參與社運,好像都是過來人。我看見他們在facebook上講的,都好可以將理論放到不同社會問題上看。我雖然好像讀了,但又未連結到兩者。二來,我讀的其實都跟自己有關連,例如讀性別,但不會有下一步,不覺得要很主動參與女權運動或者支持LGBTQ的組織。

在「屎坑」也找到你愛的東西

問:你好像常常在一種狀態裏,就是有雙眼睛不斷審視自己有沒有做到。你覺得自己還沒做得夠好時,就去到丹麥exchange?發生了什麼事?

答:人們說哥本哈根是全球最宜居城市,我就想香港咁屎,去那邊看看有幾宜居。我會形容為改變人生的過程。這八個月裏,我一個人去了不同地方旅行,五月就開始CouchSurfing。我會形容是個reflexive(反思)的過程。特別當自己一個旅行,就不停跟自己對話,跟城市對話。到後來佛羅倫斯的host跟我說,觀察到我有很多自我反思,說看得出我有點insecurity(缺乏安全感),是sign of intelligence,說可能可以開始去想身邊的人。他說:「If a life not lived for others, it's not a life worth to be lived」就像當頭棒喝,到今天我都會偶爾想起這番話。

到後來回到香港,發覺自己好像充完電,重新找到力量看身邊的人。去完歐洲的感覺是,我常常嫌香港沒這沒那,但其實是未搵過。例如我很喜歡聽爵士樂,回來後就找到一些提供免費爵士音樂很好的場地。或者再去看有什麼很想服侍的群體,後來找到一些上門探訪一樓一姐姐的計劃,就報名參加。慢慢在那裏pick up,對香港的眼光就慢慢轉變。

問:你覺得是pick up什麼,為什麼是pick up?

答:覺得沒有了以前對香港的「倦」,以前的「倦」是覺得有點無力。回來後,覺得離開這個文化一段長時間,令我有種「懷念」的感覺,覺得這裏是我的家,無論我千般不願,這裏都是我的家。就算像「屎坑」,都要找值得我愛的東西。

問:你找到了什麼,你愛什麼,在這個地方?

答:我想我愛的其中一個很大的部分是,我們的文化本身。這份愛其實由很早之前已經開始,可能中四時,我已經是出名鍾意香港文化的人。當時開始留意香港的流行文化,喜歡聽舊的廣東歌,喜歡舊香港,看很多以前的片段,很喜歡特地去深水埗、旺角逛,很embrace自己文化。中四開始讀art,要做個project,三年圍繞一個主題,當時選了香港,做了四件藝術品。

問:所以這樣聽來,對香港的感情不像是老師所教的,是在佛羅倫斯的經驗,讓你重新與以前的自己連繫?

答:當時沒有這樣想,但後來當我回香港,陳健民辭去教席,回想當初面試時他問我雨傘運動的藝術參與,問我和街坊的關係。我中學讀屋邨學校,和街坊很熟。回想四年前他這樣問我,就發現我的初心沒有變,仍然喜歡香港的街坊文化,仍想去看社區和藝術可以怎樣一起行。雖然在中產家庭長大,從小到大卻培養一種比較在地的生活方式。記得七歲八歲已經去維記食豬膶麵,或者去大埔的街市買菜。很多回憶都是小時候在這些街坊、鄰里的地方打滾。陪家人看粵劇,找很多梅艷芳、羅文的歌來聽。到大一點多了想香港的狀况,或者從小到大屋企都鼓勵我討論政治,飯桌上一家會傾政治,他們會叫我去六四集會,這是慢慢的過程。我想是很久之前,透過這些接觸,或者這樣的成長,讓我對社區、香港有種投入。

問:但你對香港的愛還沒完?你說即使在「屎坑」也要找到你愛的東西?去完歐洲回來,你想重新擁抱這個地方?

答:都是的。在哥本哈根,其實重拾了如何栽種我對一個地方的愛。哥本哈根大小可能是半個港島,我瘋狂踏單車,踩去北踩去南,覺得這是我學懂如何愛這個地方的方式,感受城市的脈搏。後來一些香港朋友來,我帶他們行很少去的地方,他們說我有種特別的眼光,到別的地方生活很能夠發現有趣的東西。我就想,咁努力幫別人找好東西,在香港,我做了幾多呢?

未來付出 未敢承諾

問:回看這段過程,你會怎樣形容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一個怎樣的過程?

答:很漫長的……澆灌過程。由中學播了種子,埋住了,到大學有社會學的澆灌,去到exchange時再去谷佢,慢慢培養,發芽。

問:種的是什麼?埋的種子又是什麼?

答:我覺得那顆種子是很純粹去愛香港的心。一個中學生用其方法去愛香港,可能是share新聞,用藝術,聽廣東歌,慢慢澆灌。到現在,加上我在社會學學到的東西、在exchange體驗到和帶着的眼光,去看社會。可以說是這樣的改變。

問:你的扎根,開始是種子,後來長成植物,你找到了你的土壤?這樣的比喻是否適切?

答:這裏本身就是我的土壤,不是我找到的。如果要找更好的土壤,大可以去別的地方。

問:所以重點不是找靚的土壤,而是找屬於自己的土壤,如何去澆灌你自己的地方,用什麼方法繼續培育你本身在這裏的苗?

答:其實去歐洲時,很多人都跟我說,回香港會很抑鬱。回來時我一點都沒有,覺得返到屋企,我的說法是我投入服務,回到我本身的生活。離開歐洲之前那段時間,覺得自己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留下,覺得離開了這個地方,她完全不會想念我,我覺得憂傷,在那裏曾經有這麼多美好回憶,但這個地方不會知道我不在。我跟姐姐說自己沒有在哥本哈根留下什麼,她說,你不會在人家屋企做很大轉變,但你會在自己屋企做。那我就說,是,我要返香港,認真想要怎樣為自己屋企帶來轉變。或者未必那麼快想到要改變,因為我行動單位只有我一人,還沒去參與組織。我覺得跟一班婦女聊天,我做的事情很小,但這種很passive(被動)的參與已經是我所能做到最好的了。

問:你去澆灌、成長,有沒有想跟自己的小樹苗說什麼?挑戰你想像,五年、十年後的你會對現在這棵小樹苗有什麼叮囑?

答:我不知道,我看未來不是完全樂觀。我會跟它說,你未來可能會面對很多不好的事,甚至離開這片土壤,或者我不再在香港了。我會掙扎的是,對個人前途,在香港的去留。我知道香港未來都相當黑暗,知道很多曾經很愛的東西都會被取走。這種轉變,我不知道這棵樹take不take到。現在我還是一個學生,還未有包袱,但當要上班,要面對社會轉變,或者人事轉變,這個土壤還有沒有陽光和水呢,可能沒有,所以我很怕去承諾任何事,不想給自己壓力,有點像回到大學的狀態,覺得自己沒有能力,不知道過了這段時間後,我還可以如何參與。

整理 // 潘曉彤

圖 // 潘曉彤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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