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達人陳世英 剔透珠寶 在還俗 在懷細路心態

文章日期:2019年04月07日

【明報專訊】(人們叫我大師,陳大師。讓我今天再告訴你們多一點,沒錯,我是大師,一個失敗大師。)百年歷史的英國寶石學會2018年的研討會講台上,一身黑衣的白鬍子大師以英文演講,「Be like water, my friend」。「如果寶石與工具都不能改動,那就改掉你的想法與方法。」Wallace Chan,珠寶界一個響亮名字,首個晉身巴黎大皇宮古董雙年展的華人,「當3D打印和人工智能出現,工藝會不會滅亡?藝術家會不會被科技取代?我會這樣答,我沒有預知未來的水晶球,不過水晶球確有9個。」

學師9個月

「我阿爸當香港係天堂,以為鑽石山應該有好多鑽石,來到一個禮拜就成日叫阿叔帶佢去睇鑽石山,點知去到係貧民區。」珠寶大師在香港長大,喚陳世英,最初學懂的手藝是穿膠花。他說香港寶石雕刻師全盛時期有9000人,現在找一個都難。可惜嗎?他不:「活在過去,就會被時代淘汰、被科技淘汰、被信息淘汰、被任何的事淘汰。」你有你搞3D打印,我有我研發比鋼堅硬5倍的陶瓷。身處陳世英在中環的藝廊,他的員工悄悄告訴我,每次陪着受訪都會聽到新的故事。甫坐下,沒料被受訪者一輪問題問番轉頭。「你個英文名係咪咁讀?我在練英文發音。」「想飲咩?水、茶、咖啡?」水可以了……「試試咖啡吧,我們這兒的咖啡不錯。」「你做了幾多年記者?記者跟編輯的工作怎麼分?」

17歲走火樓梯起家

「香港的樓為何似火柴盒,逐個疊上去?是用什麼黏的?」陳世英5歲從福建來港,住在馬頭涌道擠擁的家,每晚睡浴缸,每事問早煩死阿媽。膠花如何得來,又怎會不問?「炮仗街、蟬聯街、木廠街一帶好多膠花廠,去那裏知道是這樣『啤』,形成我對機械的興趣。然後又想知為何個個一樣?後來發現紅磡蕪湖街、寶其利街、溫思勞街那邊,好多人在做工模。」16歲少年送過汽水、做過小販,雕象牙的阿叔說要學門技藝傍身,阿英才有前途,介紹拜師學寶石雕刻。工作朝八晚八,入門沒多久,就被師父讚天才,其實曾把作品遞到師兄面前請教,被諷「唔雕仲好」。小子趁他們出糧去鋸扒,偷偷研究成品。可是不打爛沙盆哪心息,連機器都拆散研究,花整個通宵還原不了,師父大怒call人來修理,被他當作學習好機會,「學完過了一個禮拜又心郁郁,拆完裝返,真係得喎」。自此廠裏壞機,師父可以慳番筆,對小子疼愛有加,卻惹來師兄弟偷懶不成記恨他。

眼前62歲的大師說,寶石所以珍貴,因為承載了宇宙的記憶,來自緬甸或非洲,一鑑定便知。他拉着我的手,把命名為「宇宙新生」的戒指套上食指,一瞥就見海藍寶石、藍寶石、鑽石的耀眼,戴起才知指環後面呈V形,手指一屈一伸都舒服,「因為戒指形狀那麼長,若是傳統指環會搖,這樣的設計就不會。」脫下戒指,以指環為基座置於桌上,「我是做雕刻的,覺得美麗是完整360度都能看到有工藝、思想、創意在周邊。你看這個放大幾十倍放在公園,不就是城市雕塑嗎?」海藍裏藏着他學師得來的基礎。

3年學師,兩年補師,一年謝師,但陳世英留了9個月就請辭不幹,也是因為太得師父歡心,受盡同門排擠。「我返去同阿爸講,我不做了。家裏反對,我爸直情不理睬我,覺得冇面嘛。」會計師阿爸常罵這個兒子不懂計數,而且往往要他行東,偏又行西,風頭火勢,他還敢開口要1000元另起爐灶,「之後650元買了機器,工具5蚊一支,花了幾十元買幾支,餘下的錢買兩塊孔雀石,那時住在北帝街,就在廚房後的走火樓梯開始工作」,那就是傳說中他17歲成立的工作室。一開始還不敢對孔雀石動手,先買英泥試練,溝水也花時間研究,水少太乾,水過多,等幾天泥都不會硬,只得逐步拿揑。

雕毁9個水晶球

今年1月,《經濟學人》專題探討鈦金屬珠寶首飾的冒起。陳世英在行內是將鈦金屬加入設計的先行者,敢將價值千萬的寶石鑲在上面。傳統珠寶以黃金為骨幹,雖然鈦金屬只有金的重量五分之一,但早期不少人仍覺得既然黃金廣為人接受,沒必要用新物料。「如果我今天做的作品還停留在昨天,與20年前或幾百年前的人做相同的事,並不足以代表時代。想像100年後的人會知道在這個時代,珠寶界出現過鈦金屬這樣的大改變,只有如此,最有價值。」又如去年發布的「世英陶瓷」比鋼更堅固,「別人會質疑邊有人要?但我堅信這是未來。」

把小小一塊淺綠松石浮雕翻到背後,含蓄刻了細字Wallace Chan。他曾為日本人以80元人工雕一塊,現在拍賣價達6萬元。然而當初在後樓梯雕出一大一小的作品,拍遍了尖沙嘴、中環、上環,以至灣仔寶石公司的門,最後才遇上好心老闆勸朋友「幫下細路仔」,以900元買下。後來一批作品賣到日本,一天接到通知,日本人要把貨全退了,那時他與父親不合,住在澳門,一夜難安,搭凌晨3點半的船回港,在公園從6時多流離浪蕩到9點半才上公司,老闆卻準備好橙汁、菠蘿包、豬仔包款待他,「成名後要記得我呀」。原來日本人要他在松石後面簽名,簽了「陳世英」,又退回來要求英文名,「我寫了Wallace Chan,他們問可不可以不要Chan?我說一定要。」那年,他還未到30歲。

父親沒說錯,明明前面是順路,他偏要反方向另闢新徑。80年代,他念念不忘看過攝影雙重曝光的影像,發明了「世英切割」,「荷萊女神」水晶上刻一張臉,映出5個影像,用上了逆向工藝「陰雕」。浮雕是為突出圖案,把不要的部分雕走,陰雕則相反,要什麼就挖走什麼,在水晶後面,女神鼻子挖最深,翻回正面就變成最突出的部分。換句話說,刻的時候並非把圖案直接雕出,而是要靠想像雕出圖案的相反模樣。

他繪影繪聲說着少年時代往事,停下來乾掉一杯咖啡,側身問員工一句,「你沒聽過吧?哈哈哈。」員工搖搖頭,只聽過他雕刻至深夜,寶石飛出7層大廈外碎掉;也聽過他傷了手還完成工夫才入醫院,差點失去了手指,以及9個水晶球的故事。

事業有成之時,他卻又拋棄寶石與一切出家。台灣客人邀他造一座金佛塔迎回舍利,中央是個水晶球,「我們做了兩年7個月,在七八種專業技藝裏達到巔峰。每日齋戒沐浴,清心寡欲專注創作。」但每次鑽洞,水晶球翌日就爆裂,無法承受百噸計壓力,他犧牲了9個球,最後把球送進爐裏加熱,終於成功。這趟修煉令踏入不惑之年的他,對生死產生疑問,「我是不惜工本研究一件事的」,連寶石事業都捨棄,後來為何回到塵世?「因為我跟跟下個師父失了蹤,哈哈。到底人沒有生命時,還有沒有靈魂、有沒有來生?找不到結果,就回來了。」

「以前很多知識沒人教,今時今日都可以在網上找到。」他是心急人,好奇的事無窮盡,總覺時間不夠用,「我朝早一起身,擠定牙膏、開水刷牙,同時小便,全部一齊來㗎,咪好快趣囉。」他伸手摸摸頭。「所以我不去飛髮,自己剷,5分鐘搞掂。」「宇宙新生」戒指上3顆寶石代表超新星的光芒,你以為他對天文特別有興趣?他說「樣樣都有,我覺得知識學問不應限於哪個方面。」他談着談着就提起因為李小龍而學打拳,出拳要用腰力;顯微鏡下都有宇宙,問我知不知烏蠅眼有多少細菌……

獨創雕刻法與學習3D打印

當3D打印威脅傳統工藝,他乾脆看看那是怎樣一套科技。「在珠寶創作行業這個領域,道高一尺就魔高一丈。大家都說它會淘汰工藝,絕對會,因為你還活在傳統的工藝裏,不懂得它,它就會淘汰你。」他說要跟科技「拉手仔」:「你會知道人工智能的缺點在哪,是不懂自我創新;3D打印亦要有個基礎,打拳也要紮馬,要有材料,都需要人。人有創意,能磋出一個形態。現在(掃描實物數據的)抄數機很厲害,是用激光的,抄完將數據輸入CNC(Computer Numerical Control ,數位控制生產),即是人工智能雕刻。」

「3D激光內雕」曾讓世界趨之若鶩,他說不是內雕,實是由電腦set好位置爆破,「曾有澳洲科學家想跟我合作,我說沒興趣,做不到。因為水晶入面的結晶排列是不平均的,激光入到水晶會扭曲」。裏面做不到,在外面雕刻則有可能:「可以透過科技技術,逐個角度磨,變成量產,就看是什麼物料,還有願不願意浪費材料,如果紅寶、綠寶、藍寶那麼貴,你會不會給set好程式的機器去浪費?」當有朝一日科技做得很精準呢?「這方面不應再去擔心,因為當科技愈來愈成熟,人的文化、消費標準亦可能改變。可能到時人們寧願買人造寶石,可能今天我們所做的材料已變成博物館收藏品,一個可能出現的時候,另一個可能又發生。」

用90年歷史衣車創作

當天只買得起兩塊孔雀石的陳世英,已踏入世界奢華珠寶殿堂。藝廊裏放着一部90年歷史的老舊衣車,他以金屬製作幾個可愛小孩,在衣車上拉線、扯布、催同伴趕工,「以前婆婆車衫時,常常叫我加油、穿針,這在當年也是科技,等於現在的手提電話,所以科技是每分每秒都層出不窮」。但創作要「懷細路仔的心態」,「成名是虛名,最終我還是要回來創作,你今天很有名,明天沒有新作品就完了」。與時代追逐的秘訣,是投入創作中遺忘時間。10年製作將過千顆祖母綠寶石鑲在一塊完整髮晶裏的「真空妙有」,他為做到心目中的設計,連機器都重新研發,「時間是呃人的,不是幾點放工就放工,幾點就要食早餐,最重要是那刻你是不是掌握到時間,掌握到就不覺得時間存在,不會去計較我這件做出來要幾多成本,有冇人要,專注做到達至自己的理想」。

「最好的作品還在做」

17歲的他會先做出作品,再為賣不出而煩惱;今天珠寶集團將104卡鑽石交到他手上,他仍不會預先交出設計圖:「我會說你看了圖就限制了我的創作。如果按客人的圖和要求去做,客人不是專家,只是憑記憶覺得照做什麼才是美,那設計師就活在過去,活在客的世界。」他倒過來挑選客人:「我揀人㗎,要欣賞、尊重珠寶,有這樣的心態我就會跟他傾,讓他去學習,讀些珠寶課程了解,有了這種知識,我就跟他分析應該戴什麼珠寶。」我望望他身上的白襯衫,為何不戴自己的作品?他詫異:「我最好的作品還在做,還要戴昨天的創作?如果咁樣我不如唔好戴啦。」

訪問完結時,大師囑我下星期要去聽他在港大的講座(文學院舉辦,名額已滿),堅持用英文。他兩年前才開始學,皆因之前在倫敦演講,說20分鐘,又要等翻譯說20分鐘,太心焦;後來在哈佛終於能用英文講了40分鐘,「好satisfied,個心好舒服」:「這也是自己一種昇華的過程。所以這幾天正苦練英文,你要過來聽我練得如何啊。」

文 // 曾曉玲

圖 // 蘇智鑫

編輯 // 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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