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控達人陳杰屏 終活筆記 「生前整理」收納回憶

文章日期:2019年04月28日

【明報專訊】父親離世時,沒有留下什麼話,但有一本親筆記錄自己一生大事的筆記簿。

整理收納師陳杰屏至今仍然很感謝香港家庭福利會的社工,鼓勵爸爸在臨終前寫下自己的故事,現在,她每次重溫筆記簿都會心頭暖暖。

這是她希望以「生前整理」作為終生志業的其中一個觸發點,她想幫助更多人在生命最後一段路好好告別。

告別人世 不慌不忙

「生前整理」在日本愈來愈普及,又名為「終活」,一種告別人世前的儀式。在終活筆記(Ending Note)中寫下自己的遺願、期望的喪禮儀式、資產處理方法,以及想對所愛的人說的句子,期望能夠不慌不忙地、圓滿地回顧和整理一生。

投入終活 不想家人困擾

一切緣起於二○一一年日本電影《多桑的待辦事項》(Ending Note),女兒為患癌爸爸記錄如何逐項完成終活筆記中的待辦事項,過世前,爸爸不斷對家人說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電影主題曲《天國先生》是這樣唱的:「爸爸,謝謝你/道別的話才說出口/媽媽的臉頰上兩條垂淚/哭得像個小女孩/在那兒,在那兒,就在那兒/一直都在那兒呀」……

留話給愛人多美好?

陳杰屏引述日本調查結果說,現時有三至四成日本人考慮提前處理身後事,而打算撰寫終活筆記的比例,女比男高,有百分之七十七女性做某種程度的終活計劃,比男性的百分之六十五為高,而他們投入終活的最大理由是不想造成家人困擾。再者,有很多日本子女長大後搬到市區工作,剩下孤獨老人留故鄉終老,而很多後人在老人家離世後,都不願意回家鄉執拾遺物,「一來無從入手,因為物件太多,二來是太多回憶,還未懂得面對……」陳杰屏說。

陳杰屏說生前整理的發展已經相當成熟,在日本街上隨意一間文具店都可以買到終活筆記簿,現在更已經成立了生前整理協會及建立生前整理師資格認可制度。有人說:「唓,寫資料啫,需不需要你呀?用不着生前整理師教我寫什麼,我自己買本終活筆記就識填啦」,陳杰屏就說,對大家而言可能簡單不過,但到了老人家要自己去面對死亡,自己去寫遺言這件事時,其實是需要一個人教他們如何用樂觀的心去迎接事實,「不要覺得自己老了、快死了,所以好悲觀,其實不是的。如果你能夠好圓滿去準備這件事,是不是好美麗呢?如果你有留下一句說話給自己愛的人,其實是好美好的事」。在電影中,患癌爸爸最後一項待辦任務就是「第一次跟妻子說愛」。

但是在華人社會中,提早準備身後事始終被認為不吉利,但陳杰屏說,其實和買人壽保險是同樣道理,既然可以按自己心願行事,亦可減省後人工夫,無疑令人生最後階段活得更有尊嚴。她憶述自己有一名親友過世後,由於什麼都沒有準備,最後家人幫他用了兩種不同的宗教儀式去處理喪禮,令整件事變得相當彆扭。她說現時在網上可以輕易找到終活筆記簿的參考樣本,「我建議所有人都可以隨時開始寫,因為意外真的無人知,好像我的整理收納課老師和同學都已經寫好了,定期再檢視修改」。

整理要分類 收納要系統

生前整理在香港始終是新事物,陳杰屏暫時仍以整理收納家居為主,不過兩件事都跟整理回憶有關便是。她到訪過很多混亂不堪的家居,屋主總是以亂中有序為藉口辯護。她就強調:「亂中永遠不會有序!」屋主總說不要亂弄屋中東西,否則他會找不到。「但如果我叫他們幫我找樣東西,例如鉸剪或軟尺,他們找五分鐘、十分鐘,根本就找不到。」她笑說他們的確是「亂中有序」,因為他們總是拿取一堆衣服最頂幾件衣服來穿搭。

她又澄清,大家以為整理收納等於執屋,其實整理更正確的意思是分類,而有系統的收藏才叫做正確收納。在日本,現時有兩大整理收納師,就是提倡「斷捨離」的山下英子,以及只留下令你怦然心動(Spark Joy)的東西的近藤麻理惠。

陳杰屏正正因為收看了近藤麻理惠的Netflix實境劇《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而決定成為整理收納師,「做了十幾年財經記者、編輯和主持,二○一六年轉做freelancer,希望可以花多點時間陪女兒。直至今年初看到此劇,啟發我一定要去上課,因為我由小時候開始就受到媽媽影響,所以好喜歡執屋,家人就叫我不如去試下」。

狠丟一年沒用之物

她師從日本整理收納大師池田惠美,歸納出整理三大法則,首先整理的次序應該由淺入深,先整理衣服、書、紙張、小物、雜物(包括廚房),最後是收藏品和相片。「因為衫和書是你最容易選擇要和不要的。」她說整理收納課程中亦會涉獵到心理學,有一個理論名為蔡氏效應(Zeigarnik effect),即人們記起未完成的工作比記起已完成的工作容易,因此當你能夠從簡單入手,得到成功感,就會更有動力繼續做未完成的事。

第二,要拿出所有同類物件(如衣服)集中放在一個角落,「這樣才知道哪件衣服會不會重複有兩三件,而且這會造成好震撼的效果,令你不得不正視混亂的問題」。

第三,狠狠丟掉一年以上沒用的東西。她說紙袋、樣品、木筷子是全球人都喜歡存藏的物件,但她強調只可保留少部分,因此一年以上沒有使用過的東西就狠心丟掉吧,因為你真的不會再用。

一年大執一次就夠

收納方面講究系統性,簡言之,所有物件都要分顏色、大小,同類放在一塊。而儲物抽屜盡量採用直立式收納,即一件件豎起,而非堆疊。目的是為了令自己一眼就知道擁有多少東西,一目了然、便利性是好重要的法規。「整理收納法有個詞語叫One touch,就是你一下就可以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不用翻開別的物件才能拿到。」

而細分下,尚有便當收納法和七五一法則,前者是如果衣服抽屜擺放時出現空隙,就要放一些內衣褲或頸巾、襪子等,令櫃桶「塌塌冚」、剛剛好放滿。後者則是密封的儲物櫃盡量只放七成物件,為免放得太爆拿不到物件;玻璃門儲物櫃只放五成,因為要作展示所以要美觀;而電視櫃等開放展示性空間最好只放滿一成。「日本的整理收納有一個好重要的守則,就是年結性,一年只會大執物件一次。因為執得好的話,根本不用經常執。」

執屋整理自己 放下執著

正式當上整理收納師三個月,她暫時改造了五個家居。她指着身上皮膚敏感的痕迹說,剛過去的復活節幫一個女生執屋,難以想像六百呎一人住的單位,衣服無處不在,遍佈廚房、窗台、地下,甚至是爐頭,保守估計她有超過五百件衫。屋主是金融業上班族的中產,基本上她的手袋都是三萬元起跳,但是可以從衣櫃深處找出未拆牌的Chanel銀包、蘋果電腦、幾個名牌手袋。「屋主說她有好多衫甚至完全不記得買過,好多時整理收納都是在整理自己的過去和回憶。好多人為什麼有這麼多東西呢?因為好多時都找不到那件東西。例子是這個屋主是做gym的,但她永遠都找不到做gym的衫,她說無咪買囉。」

最後陳杰屏花了四小時也只能完成執拾屋主的睡房,「有好多她都不捨得丟,但我可以好肯定告訴你,丟了那件你不會穿的牛仔褲,是沒有損失的」。陳杰屏說,她的老師曾言日本好典型的例子是有些女性家居好混亂,而她們都有一個特色,就是大部分都放不下舊時的一段戀情,是對回憶的一種執著,「老師說她做過幾個個案好有趣,就是整理過後,女生都好快找到新戀情」。有沒有那麼神奇呀?「那不是神奇,而是整理家居後,某程度上都是整理自己,因為我相信you are what you are。」

家居混亂 關係難和諧

每接一個個案,陳杰屏都會先進行面談,了解對方的生活習慣、購買喜好、平常會在家中什麼地方逗留、期望的生活又是怎樣,而最重要的是上門視察,了解動線。動線意指人在屋內最常移動的路線,「而我們需要為門口行去睡房之類的動線,預留一個六十至七十厘米的空間,盡量保持清爽」。

她提到一個個案是快將迎接新生命的女兒求助,因為她的媽媽不願執屋,令她無法騰出空間放置BB用品。「這名媽媽存下好多袋紙袋和膠袋,最勁那個是二十年前大丸膠袋,覺得不可以丟掉因為好珍貴。你問她會不會用,她說她會,要送禮給人。我就說廿年都沒有送出去喎,未來十年都無可能送禮,因為已經發黃。」最後她應用心理學中的關係建立理論(rapport),開始從這名母親對風水的興趣入手游說,「整理收納法真的有牽涉風水的,我跟她說入口玄關代表喉嚨,如果不清爽就食什麼落肚都吸收不了」,這名母親終答允整理家居。「有一件好重要的事是如果家居非常混亂,家庭關係亦一定不和諧。」

執得乾淨 客人不回頭

現時她平均分兩次、合共八小時傳授客人整理收納的要領,她說按日本行內公認,如果教得好,客人的回頭率將不足百分之五。「因為大家都好相信只要將家居執得乾淨,整家人都會好有力量去保持,不會再需要我們。」她現時收費模式是按小時計,每小時收費三百至四百元,四小時起標,和香港其他同業收費差不多。「香港現在整理收納師不多,大概只有五個人。」

她認為自己和同業不同的是不局限於家居,亦會整理辦公室和教授親子收納,即教小朋友如何收納,而她最大的願望是能夠做到生前整理。她坦言做整理收納師最沮喪的時刻,是要說服客人哪件物件要丟掉,「不過當你做到後,改造到家居會好開心的。客人會說無想過可以有番張梳妝枱,眼神充滿感激」。她笑說:「我覺得做這個職業是真的可以Spark到Joy的。」

文 // 彭麗芳

圖 // 蘇智鑫、網上網片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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