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香港人可以幸福?

文章日期:2019年05月05日

【明報專訊】世紀大辯論「幸福:資本主義vs.馬克思主義」與齊澤克共覓新出路

哲學家齊澤克與心理學教授彼得遜的一場「世紀大辯論」,在門票被炒高至四位數美金下依然座無虛席。這場被指更像是各自表述、毫無火花的交鋒在落幕後的兩星期以來,香港只有學術界醞釀零丁的反應,即使火速傳出二人講稿的中譯,普羅市民似乎未感興趣。辯論以「幸福:資本主義vs.馬克思主義」為題,「幸福」明明是普世追求,為何一到哲學層面大家就無偈傾?齊澤克和彼得遜討論「幸福」,對香港人可有什麼啟示?

解放就能幸福?

和「好青年荼毒室」成員嚴振邦坐在咖啡廳裏,一路走來汗流浹背,冷氣冷颼颼非常涼快。走到收銀處,毫不猶豫點了一壺宇治抹茶,捧回座位,用鐵匙羹邊攪拌邊想,能在舒適環境享用這杯美味的抹茶,這是幸福嗎?

辯論會上,首先發言的彼得遜認為資本主義能夠為人帶來幸福,被批評為陳腔濫調。他承認資本主義令富者愈富,但強調窮人的生活質素亦有所提升,引用數據說明自由市場如何帶來實際的財富增長,「我們不懂建立一個不存在不平等的人類經濟體系。儘管資本主義的確產生不平等,它也確實產生了財富……我們不應只問有沒有不平等,也要問最底層那些非常貧窮的人過得怎樣」。

齊澤克怎樣回應?嚴振邦呷一口抹茶,「齊澤克說的幸福,不是這些小確幸,抹茶雖然好飲,但不能為人帶來真正幸福,即使長治久安也不是真正幸福。真正幸福是要離開這個結構」。嚴振邦說,在香港這個高度資本主義社會,人人希望向上流,讀大學、找穩定工作、買樓結婚生小孩的方程式,齊澤克和他主張的馬克思主義都不會認為這就是幸福,「他談的是人類整體幸福,馬克思甚至認為即使成為了資本家也不會幸福,因為他們也沒有選擇,只能繼續剝削勞工,將利潤最大化是他們在結構裏要負的責任,否則其他資本家在市場競爭裏勝出,自己隨時變成被剝削的人」。所以真正幸福是自由嗎?「他們會稱之為『解放』(emancipation) ,回復真正的你,可以選擇你想怎樣。」

渴求置業與「香港人」身分

「在馬克思看來,經濟生產決定一切,包括任何意識形態。例如覺得人應該自由,是因為你身處資本主義結構裏。抽象的想法其實被社會的生產結構決定,不同生產環境裏就有不同想法。」馬克思認為經濟作為下層建築,反倒決定上層的一切,包括政治、法律、思想、藝術、宗教等,嚴振邦舉例說明,「現時法律其實很符合資本主義結構,會保障私有財產,重視合約,這是從前採果子時代沒有的,累積不到多餘資源,根本沒有產權問題」。甚至宗教也有指是人所創造的資本主義鴉片,「當我們懷疑為何要辛苦為資本家打工,用宗教就可以給出承諾,只要克盡己任就是對神的榮耀,因此可以上天堂,可以麻醉自己繼續工作」。

他再以香港情况闡述,「香港人覺得要買樓,買不到樓因為還不夠努力賺錢儲錢、去太多次日本旅行。有樓的人又不想樓價跌,其實大家都是被剝削,要追逐,稍稍爬了上去的人想繼續保持自己的優勢,不想架構潰散,就變成了幫兇」。這種對置業的渴求與不可得,甚至衍生出身分對立。嚴振邦留意到「香港人」的身分近年成為政治運動中重要的概念,從是與不是香港人區分出政治上的不同待遇,而「香港人」作為一個整體,是受壓迫的,要想辦法突破,為「香港人」這個身分去謀福祉。他說採取齊澤克在辯論會中的觀點思考,身分政治其實很多時候是資本主義的思考模式影響構成的思考框架,「香港人買樓咁辛苦,覺得公屋都給了新移民,又要用公帑養難民,覺得自己的利益被搶走,所以才得不到。礙於這種身分政治,反而忘記更根本的問題──資本主義的大框架才是令我們咁慘的問題根源,資源不這樣分配,根本不會有這個有限資源下的二元對立」。齊澤克亦在辯論中指出人類渴求的往往並不是真正渴求的東西,所以獲得了亦不會幸福,嚴振邦認為這呼應馬克思思想,「覺得人一定是自私的,只是因為受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箝制,我們要做的,是要超越資本主義給我們的想法,不停留在爭取資本主義式或享樂式的『幸福』之中」。

資本主義走到末路?

知易行難,但要如何解放如何超脫?馬克思認為人類歷史每次步入下個階段,都是來自經濟生產力結構的改變。人最初靠採果子打獵維生,找到食物夠吃就好。後來因農業革命得以生產大量食物,地主毋須耕作都能獲得其他人繳納,產生了耕田的人要交租的概念,地主愈來愈貪婪,農民甚至願意成為農奴以換取食物,雙方的角力一直延續到工業革命,原本穩定的階級鬥爭,遇到科技突破催生了新的生產模式,角力就爆炸,農民有了階級覺醒,起來革命不再做農奴,轉移到工廠打工。

馬克思預測資本主義發展到某個程度亦會爆炸,因資本家為了將利潤最大化,終將生產力推到極致,或引致人類走到下一階段,他認為這是人類階級鬥爭歷史必然的走向。齊澤克在辯論會上列舉一些資本主義走到末路的迹象,點出幾個在架構下沒有出路的問題,包括肆意擴張消費和生產、忽視對自然環境的破壞,另一方面為吸引資本家來投資,政府為保障他們利益,加強對人民的監控,確保剝削窮人的舊有政經結構得以繼續保存。如果資本主義走向末路,之後會如何?馬克思認為最後會發展到破除二元對立的狀態,不再容許任何個人私人擁有生產工具,所有生產工具由所有人共同擁有,分配方式由社會共同決定,消除階級觀念。但如何達到這個階段,他沒有詳言,齊澤克也沒有提出實際答案,只說要尋找新出路,因此被批評不着邊際天馬行空。嚴振邦說,很多人繼續思考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評,卻不認同他提出的解決方法,所以要再思出路,「比如繼續維持資本主義但需要大幅修正,好像福利國家收重稅。雖然福利在馬克思看來只是為資本主義塗脂抹粉,讓人們不起來革命,鞏固舊有的意識形態」。

港人的幸福觀

回應二人對「幸福」的詮釋,「整個社會創造的財富,超過90%掌握在0.5%人手上,是不是公平?」嚴振邦認為小商戶無法與大財團公平競爭,勞動者營營役役投入生產卻只能分享一小部分成果,即使得到的那部分有所增長,亦始終不公平,他說齊澤克即使認同資本主義讓人脫貧的貢獻,亦同時指出這不可能是人類尋找幸福的終極答案。「人的異化,因為經濟壓力變得與機器無異,只能持續反覆地做一樣的事,不能去選擇,只能跟隨既定規則走。」嚴振邦說,人在這個框架下比以前賺到更多錢,亦始終無法解放自己,「除了物質生活提升,長遠而言要有好的自然環境,不被監控,才可能有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嚴又問,追求資本主義下的幸福,之後可否有其他層次追求,終於在這個結構下爬到最高,卻失卻其他想像和可能,這樣的幸福觀對香港人來說是不是好呢?「是不是可以讓人更好地發揮自己的潛能,不止為生產和經濟壓力過一生。你這一輩子有什麼價值和意義,有什麼幸福可言呢?」

勞動階層覺醒與希望

按馬克思預言,如果資本主義就要爆煲,唯一可做的,不就是等待新生產模式誕生嗎?齊澤克始終認為讓勞工知道自己被剝削,勞動階層的覺醒對之後的革命仍然十分關鍵。訪問完結,宇治抹茶的快樂在三個地鐵站的距離已全然蒸發,離開咖啡廳的人都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想到無論積極勤奮還是逃避工作,獲得再多的回報,滿足與否的感受都在資本主義框架箝制下產生,難免氣餒。回顧這場辯論,雖然無人能為人類尋找快樂的方式提供出路,但哲學也許能夠疏導情緒,紓解鬱結,嚴振邦笑言局部階級覺醒足以讓我們有了邁向幸福的希望。希望本與絕望共生共長,齊澤克曾如此形容快樂:「令我們快樂的,不是得到我們渴望的,而是渴望得到……唯一讓人深感滿足的人生,就是永恆的掙扎,尤其自我掙扎。」雖然縹緲,但在絕望的社會氛圍中,即使我們身處幽冥而未見出路,希望還是很必須。

文 // 潘曉彤

圖 // 法新社、資料圖片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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