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闖柏架山荒草道 找吊車石礅

文章日期:2019年05月19日

【明報專訊】1880年代,太古集團發展煉糖廠,聘請大量員工,其中不乏外籍人士,為了安頓高級職員住宿,讓他們適應香港炎夏天氣,便選址大風坳山上建宿舍,並建設香港首個懸掛式登山吊車系統,方便上落山。但隨電風扇普及,再無居住山上避暑乘涼的必要,3棟宿舍以及全長2.3公里的吊車系統同於1932年拆卸。人們垂腳懸坐半空的景象只定格在舊照片中,依山而建的高聳支架雖被一一拔下,退休高級督察凌劍剛自2017年起在漫山遍野間尋索,與朋友組隊,好不容易,在80年來沒經開闢的林間,逐漸找到了一塊又一塊被荒草遮蓋的石礅。

跨大坑出發

出發前一天,凌劍剛傳來短訊提醒,要預備行山裝備和輕食做午餐,我們將於早上10時出發,最遲4時落山,並傳來一些他之前在山上戴上頭盔護膝清理枯木的照片。鮮少運動的記者做好心理準備,一見面就向他坦白展示我在家中找到最好的運動鞋:「我的行山裝備其實只有我的雙腿。」我們在太古地鐵站出發,沿英皇道轉入佑民街上山,看見一條將兩邊高山隔開的水坑。「這條大坑是大風坳下來的主坑,年年死人,因為小朋友玩水,所以政府起了鐵柵,不讓人們走進去,一冲出暗渠,就會直出大海。」凌劍剛給我預備了一雙防滑手套,當時還未想到它們在這天後來的行程有多重要,戴上後,我們小心翼翼地扶好鐵柵橫過對面,開始旅程。

纜車2.3公里 料逾20組石礅

凌劍剛兩年前曾按太古集團提供的地圖,花上一整年在山谷左邊搜索,苦無發現,直到一天居住鰂魚涌的醫生朋友告訴他,在山谷的右邊,就在鐵柵對面的鐵梯上,有4塊比人還高的石礅,方知地圖標示有誤。他於是在地圖上將起點佑民街、「四大柱礅」以及終站大風坳連成一直線,沿直線尋找,在附近再多找到兩組石礅。「2.3公里的纜索,假設每隔百米有一組,估計有約20多組石礅。因為吊車櫈加上6個人有相當重量,太遠纜索會拖地,坡道平均的範圍,更可能每30米就有一組。」

記者偷偷喘着氣,聽着凌劍剛從容地邊走邊憶述尋找石礅的困難,說即使地圖上直線分明,身處現場卻很容易迷失,「上落山方向可以好肯定,但左右就肯定不到,因為無辦法定位,究竟自己實際上在直線左邊還是右邊?就算走歪一點,找很久都不會找到石礅,因為樹木茂密會完全遮住」。偶然機會下,他參加了劉李林舉辦的導賞團,再得知數組石礅位置。他們組隊在現場利用GPS接收器摸索。他說曾看過1930年代的舊照片,當年「整座山光禿禿」,植樹是後來的事。他撿起地上攔路枯枝,擲向山下,說即使有GPS接收器,大自然驚人的生命力成為他們的重重路障,「但根據《郊野公園條例》,摘一朵花都是犯法的,我們只能清理枯枝。」去年山竹襲港,把許多大樹吹倒,令不少位置更為清朗,現在暫時找到19組石礅,部分石礅相距甚遠,植物茂盛難以定點,下一步,他準備利用航拍機將風箏線在兩點間拉下,沿線搜索。

吊車旁古道 工人坐轎或走路

「是高級職員的宿舍,但他們的家屬、工人未必可以坐吊車,要坐轎或者走路。故此同時有了這條索道,建築期間要用,其後維修保養時要用,工人上落要用。」我們從「四大柱礅」下方不遠處,發現山坡卵石堆上不起眼的「卵石礅」,以及就在屋苑馬路邊行車橋旁的「橋邊礅」,是現時能找到距離吊車起點最近的石礅。「用最土炮方法,就是看着前面這棟灰色大廈,肉眼拉直線,再按地勢估計,上了幾多米,下一個要落返幾多米。」我們繼續往山上走,腳下偶爾發現紅磚鋪砌的石級,凌劍剛拾起路旁一塊,指出磚塊中央的U形凹紋,「不是水務局的,現在的紅磚是平的,這些磚的凹坑跟上面宿舍用的紅磚石相似。」他藉此推斷沿途偶爾出現的這些梯級正是古道的證據。

「另外找出古道也靠路胚。」想起魯迅小說裏一句「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問凌劍剛為何80年來沒有人走過, 路胚依然存在?「很簡單,植物向光生長,中間最光就向中間延伸,形成隧道一樣的路。因為蓋住了,路胚就長不出植物,冬天兩邊凋謝了,春天又周而復始,所以80年來胚還在。」說着,我們陸續找到了「高矮四柱礅」、「路邊礅」和「孖仔礅」。石礅在記者眼中外貌相似,驚歎他記性真好,「我們起的嘛,同個仔改名你會不會唔記得?」

「老少咸宜」段 看二戰遺蹟

在山腰位置,偶見離奇的人的痕迹,例如路邊有窗花,山石有塗鴉。凌劍剛指考古的人分成兩派,有人主張保密,怕遺蹟被破壞,但他卻贊成公開資料,打算月內將整理好的路線公布,希望領頭開發後,有更多人幫忙搜尋石礅,「任何考古最初未必能夠估計整個圖像是怎樣的,證據愈多,真相愈近,想還原歷史的真相,背後社區發展的故事。」稍後亦計劃舉辦導賞團,「有好多人喜歡行山, 除了用馬路上山和竹林秘道看風景,有了這條古道就多一個選擇,可以介紹太古在香港最初的發展,也可以講二戰的小插曲。」他說我們在走的古道初段屬「老少咸宜」,途經相信是二戰時期英軍軍廁、糧倉,以及大型爐灶區的遺蹟,看過它們附近的「軍廁礅」、「平台礅」和「軍灶上礅」,就在「小徑山坡礅」旁邊,凌劍剛宣告「老少咸宜」路段在此完結,公眾可以選擇走出康柏徑,沿行車路上大風坳山頂。

古路證據 推古蹟保育

記者中學曾參加野外定向比賽,雖然逾時未返終點,被人在山中尋回引路,這次決意綁起馬尾,如臨大敵,奮勇前行。依凌劍剛引領,踏上光滑石塊越過三溪谷,「這是古路證據,有石頭砌路。」攀爬山坡,兩側沒有粗壯樹幹,只有幼枝可扶,枝葉擋住視線亦只能用臉撞開,腳下除了指天的鋒利幼竹,還有橫生野草不斷將人絆倒,鞋帶綁緊了又鬆掉,凌劍剛不斷提醒「要提起腳」。終於,在找到「馬鞍巨礅」、「隱形礅」、「粉碎礅」、「石澗上礅」和「康栢四柱礅」後,完成「中級路段」,因為天雨路滑,決定沿康栢郊遊徑上山,直接沿馬路上大風坳,看吊車終點站的石礅以及宿舍地基。

「希望為石礅爭取歷史評級,都知道不會有級數,因為爛晒,但希望有啲聲音。」凌劍剛指許多機構都策劃慈善步行,想起記者小時遭遇,「其實做越野追蹤都得,我們提供石礅位置,參加者規劃路線,計時完成。」下山時經過當日休館的「林邊屋」,「這裏以前是中級職員宿舍,給了政府做博物館,但展覽沒有地域主題,我們建議做個展館,介紹太古歷史遺蹟,也可以出小冊子,希望能夠宣傳古蹟保育。」

文//潘曉彤

圖 // 賴俊傑

編輯 // 何敏慧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