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資助開創平安鐘、家居維修服務 陳炳麟 老人之老不言老

文章日期:2019年05月28日

【明報專訊】當社工30多年的陳炳麟,退休後繼續服務社會,從事義務工作也有10多年。他生於1949年,1970年代在香港社會工作訓練學院畢業後任社工,專職長者服務——那是大部分社工都投身於青年服務的年代,長者服務不是「吃香」的範疇。2009年退休後,他仍自發服務長者、基層、弱勢社群。你可能以為他天生異禀,年屆70歲仍是一位活力先生——其實他在2002年跟鼻咽癌打過一場硬仗,而現在的他則好好珍惜自己的能力,幫助別人。

生——服務社會「火」足50年

甫在咖啡店坐下,跟陳炳麟互相介紹。他說剛從河南少林寺回來,但右耳受細菌感染患上中耳炎,前兩天才動過手術,現在聽力不很好。「連自己說話也聽不很清楚,所以說話時不自覺會大聲了!如你覺得我聲量太大,騷擾到別人,請示意我降低聲音吧!不好意思。」他把食指放唇前,着記者這樣示意他「小聲點」。

到河南去,原來都是「義工工作」。「做運動真係好好,一個人要運動才有體力和精神,增強抵抗力。中國太極武術自然是強身健體的運動,希望可以在香港推廣一下。」原來,他答應了一網媒寫武術專欄,定期提供中國武術的文章,「『天下武功出少林』嘛,所以我去了河南10天,聯絡當地武術家,看看他們能否供稿啦。我亦不想以前工作上的聯繫會因退休而消失」。

身為社工,卻對寫稿、追稿不陌生,因為他曾擔任長者刊物《松柏之聲》主編多年——這份有40多年歷史的雜誌,可說是「前互聯網時代的眾籌平台」:「香港好多人其實好有心,只要知道自己的捐款去了哪裏,他們都樂意捐款,而我們亦多少無拘。」從前,他以公餘時間編輯刊物,所獲捐助都用來支持一些政府、機構皆說「資源不足」的社會服務計劃。這些「政府沒資助便拼力向民間籌措」的工作,沒有在社工合約上列出,他卻視之為社工的「份內事」。

前陣子網上熱傳立法會議員探訪劏房戶發現虱患嚴重的消息。陳炳麟卻早知道劏房戶及長者家居的問題,於2017年已跟幾個義工組織滅蟲滅虱「特攻隊」,成員包括有環保滅蟲服務的老闆,主要推廣滅虱滅蟲的社區教育及訓練,也設立24小時諮詢熱線。陳炳麟曾聯絡社區服務組織,發動義工到長者家居滅虱:「有次我跟一個義工探訪長者,幫他收拾家居後,我和義工都病倒了。義工看醫生,醫生說他受不明病毒感染;我則留在家裏10天!」

老人家戀物的心理,對已服務長者幾十年的陳炳麟來說不難理解。幾年來,他跟立法會議員及社福機構建議過在社區推動滅虱滅蟲的教育及服務,但政府部門總以「蚊患鼠患優先,虱患不帶傳染病,未有迫切性」推搪,社福機構也以「沒有撥款、沒有人手、不能幫義工買保險」等理由回應。「嘩,大佬,這些都不是理由啦,沒有錢可以去籌,我可以教你;沒有人手可以招募,我也有方法;保險怎會不保呢?」說到他自覺有點嘮叨處便停下來,不無感觸:怎麼這一代的社會工作者好像沒有了那團火?「唉,都無辦法,個勢係咁,那就自己做得幾多得幾多!」結果陳炳麟團隊得到善長提供滅蟲劑及藥油,現在就欠一些不嫌多事的社工,轉介有經濟困難、受蟲虱患困擾的個案,以及多一些青年加入義工隊。

病 ——跟鼻咽癌「博弈」 設社區藥房助病友

訪問陳炳麟時,聽他說話有點(就一點點)吃力。他左耳及咽喉受電療影響,聽力下降,間中也有些發音不準,還會不自覺地大聲。這些都是他2002年驗出鼻咽癌的治療後遺症;近日又因為中耳炎而動手術,於是雙耳的聽力都下降。一般人面對惡疾,容易意志消沉,這名過來人如何看待疾病這回事?

「很多疾病,只能『控制』而無法『根治』。如當年鼻咽癌,醫生說5年之內不復發就算『康復』。但那些癌細胞還是有可能走到你體內其他器官去。」他說。認清「疾病」的真面目其實不易,也唯有這樣,才能有機會跟它博弈,不求將它「殲滅」,知道如何共處而不被它打垮更重要。

「病後最令我困擾是電療後遺症。說話不清晰,左耳聽力只剩六七成,進食時吞咽亦有困難。」他說以前15分鐘吃完的食物,現在要花1小時,因為咽喉縮小了,吞咽不容易,也會發出雜音,「外出吃飯時自知會影響別人,但也沒辦法」。

作為過來人,他任職社工時便策劃過「社區藥房」,即現在聖雅各福群會的「慈惠服務」,有專業人員教導、提醒長者吃藥須知,也給有需要人士贈藥。現在正計劃「藥物環保回收活動」,希望藉回收藥物,減少對環境的污染。

病後餘生,他以怎樣的心情面對這些後遺症帶來的不便?「那我跌倒受傷就會有疤痕,唔死也就要面對,還怨什麼?憤世情緒也會有,不過開心又咁過,唔開心也要過,你自己如何選擇?難道行得走得時,還要用石頭砸自己的腳?唯有自己看開一些。」

老——恆久運動 可自控衰老速度

今年8月便足70歲的陳炳麟,現在就是「長者服務長者」吧。但見他身形挺直,手臂肌肉可見健身的痕迹,由他分享keep fit秘訣相信有說服力。

「講句唔好聽,我死咗先無得老啫!人老去就是必然啦!年紀愈大,機能衰退不如少年是必然,好平常,自己要接受。不過你是否讓自己老得快,能否延遲自己的衰老,讓自己的生活質素不因『老化』而影響太多,還是由自己控制的。」他的保健貼士就是持之以恒的運動。「我現在好固執!會固執地早上盡量不出去工作、開會,而去做gym。明明上環尾的屋企隔鄰也有健身中心,我卻花20分鐘行去金鐘香港公園旁做健體運動。我不是因為心急、趕時間,我當這是運動、鍛煉的一部分。然後約10點開始,做3個鐘gym ,之後才吃中午飯。」

記者問你家已近西營盤,如何只需20分鐘行去金鐘?「哈,我都成日講,你同我行路,你實要追我!」的確那天訪問中,他去問咖啡店員拿兩杯暖水給我和攝記時,看他走起路來步步生風。

死——車頭相變護照相 鬆開死亡忌諱

生老病死,人生必經階段。陳炳麟當全職社工時,社會風氣仍然保守,跟老人家說「死」還很忌諱。但他覺得在社區開展有關「身後事」的教育很重要,讓老友記知道需要告訴家人自己的意願,如遺產處理、告別儀式等。於是他最開始以「愛心攝影」為名,跟長者拍「護照相」(那就叫「車頭相」、「靈堂照」容易接受了);還有搞一些講座,題為「如何處理長輩身後事」,表面上給後生一輩參加,及後他卻發現愈來愈多老人家自己來,或攜着伴侶、親人一起來!之後甚至搞過「殮房參觀」,務求讓長者知多一點,鬆開對「死亡」的忌諱。

「2002年,醫生告知我患上鼻咽癌,我當場的反應是『哦』了一聲。又可以怎樣呢?不是冷漠,而是不冷靜的話,我沒法叫自己積極面對。這不是什麼偉大的話,不是為接受訪問而說。我只是想生存。」曾經跟癌細胞打過仗的他說。

「有人覺得自己人老了在人生倒數,過一日少一日;我反而覺得過一日得一日。有人話我阿Q,不過有時不用理別人太多。」年到70也許「耳不順」,但能從心所欲,大概如此。

■後記

輕描淡寫面對抗癌後遺

陳炳麟到8月便到70歲。身為「長者」的他,仍為其他長者服務。

訪問時,他剛做過中耳手術,耳朵還不時會流膿。記者事前不知他身體不適,約他訪問大概會妨礙他休息,覺得滿不好意思。「不會啦,我仲有大把嘢做,晚上覆電郵、口訊弄到11、12點。」

訪問中途,大家說着說着,沒有什麼牽動感情的內容,但他突然抹掉一大滴眼水。「不好意思,你太累嗎?」他輕輕解釋這是當年接受電療後的後遺症。

對於後遺症,他說起來輕描淡寫(在WhatsApp提到自己聽力下降的問題,還加上「笑中有淚」及「滴汗」emoji)。但說到最後,他最強調的還是那一樣:囑咐記者可以的話,記得記得提到他的電話號碼5115 9954。有需要的人、想捐款的人或想當義工的人,都可以用這個號碼聯絡他。

■ 給香港的話

「退休後我將以前所學、領受的生活經驗拿出來,豐富了退休生活,不致等候末日來臨;令自己覺得寶刀未老,被社會需要,社交圈子不因退休縮小。 退休做義工絕不蝕底,反而收穫豐富。」

諗頭多多(圖)

堅持己見(圖)

推廣武術(圖)

■Profile

陳炳麟

69歲,1970年代入行當社工,退休前是聖雅各福群會企業拓展經理。曾主編中文長者印刷刊物及網上媒體《松柏之聲》,開創過不少有社會需要但無政府資助的民生社會服務,如平安鐘、長者支援服務、食物銀行、長者家居維修服務、殯葬教育及服務、社區藥房等。退休後獲特區政府授予社區服務獎。現以個人名義組織不同義工隊,如中西醫、藥劑師、滅蟲虱專業和公關等,曾主導香港大學遺體捐贈計劃「大體老師」的宣傳工作,現在是義務傳媒、公關及市場營運等顧問。著有護老書籍《居家護老心得》。 文:蔡琇莹

編輯/廖偉龍

美術/謝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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