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菀之與音樂劇約會 台上忘我 尋覓真我

文章日期:2019年05月31日

【明報專訊】「在舞台上把魔性爆發出來,得以淨化自己。」王菀之身穿一襲粉紅色裙子,甜美聲線飄蕩於房間,說話卻比想像中暗黑。「魔性」,兩個字反襯得銳利。曾掀動粵語音樂劇佳作的她,最近籌備跟吳鎮宇來個初次「約會」演出。談及劇場啟發,經常四出支持細團作品,王菀之滔滔不絕述說暗黑面向。舞台的一期一會,如何令她忘我,再尋真我?

「這是我跟前輩(吳鎮宇)第一次約會吧。」王菀之說,她去年膽粗粗邀約吳鎮宇演舞台劇,誰知收到對方想演音樂劇的回覆,的確驚喜。王菀之首次擔任出品人、統籌、監製,更是半個編劇翻譯中文文本。將上演的作品是同名百老匯愛情音樂喜劇First Date。First Date講述素未謀面的Aaron(吳鎮宇飾)與Casey(王菀之飾)首次約會,性格南轅北轍。餐廳侍應(袁富華飾)推波助瀾,二人言談間漸漸發現對方內心一面。王菀之表示,起初篩選了幾套作品,最後認為此部共鳴較強,適合中細型班底。音樂底無疑令王菀之更易察覺到劇目節奏,她稱作品約90分鐘沒有中場,非常明快:「這是一部punch line好準的劇目,多一個字一粒音都會拖累節奏,『交波位』最精彩。」

擔任監製翻譯 邀吳鎮宇出演

「我想試試翻譯文本,但自己是負責任地試。背負別人的投資與期望,如果覺得自己做不到,就不會挑戰。」王菀之笑說,大學時期曾翻譯文件掙取外快,惟翻譯劇本基本跟編劇崗位無異。她花上約兩星期翻譯初稿,每每醒來便埋首文本。她認為難在句子語氣節奏:「當你把句子翻譯成廣東話,語氣似我們香港人說話,偏偏個beat(節拍)不對位。」First Date首演於2012年,圍繞大城市當下背景,內有不少潮語與文化差異,轉成本地語境亦是一大任務。劇目本來講述Aaron試探對方是否猶太人,涉及其家庭宗教背景。王菀之表示需要小心處理,雖然本港亦有猶太裔聚居,但為配合演員,有可能更改人物角色設定。

至於音樂元素,王菀之過往曾演出W創作社的《柯廸夫》(2010年)、風車草劇團的I Love You Because(2011、2012年)等音樂劇。《柯廸夫》音樂參與度較高,皆因內裏有多首配合劇目個人主唱的新作,包括自己作曲的《開籠雀》、《畫外音》及主題曲《高八度》,亦出了特別版專輯。劇內也唱出多首王菀之、張敬軒歌曲舊作。《柯廸夫》圍繞角色燃起音樂熱誠,跳出日常生活之故事,跟演員本身創作路途不免重疊。作品上演後有劇評人反映故事單薄,角色轉變突兀,從製作可見着重演唱,拿揑未夠平衡。今次First Date本質不同,主要沿用原版歌曲,由王祖藍改編中文歌詞,音樂總監為John Laudon。

拉遠一步談談流行樂壇及劇場花火。早在1970年代潘迪華投資及演出大型華語原創音樂劇《白孃孃》,以國語歌曲為主軸,撮合顧嘉煇與黃霑組合,歌曲《愛你變成害你》流行一時。1990年代張學友主演粵語音樂劇《雪狼湖》,內裏廣東歌唱至街知巷聞。W創作社於2005年上演《梁祝下世傳奇》再激起浪花,劇中何韻詩的歌曲《勞斯.萊斯》、《化蝶》均大熱,勇奪歌曲獎項,卡拉OK亦有劇場演出版供人獻唱。後來非常林奕華製作《賈寶玉》(2011年)亦異曲同工。香港劇壇向來不乏本地音樂劇,但亦不多。作曲家高世章有份參與的《一屋寶貝》劇場版大受歡迎,至少5度公演。分別在於,歌曲始終擠不進流行「樂壇」。近年本港未見流行樂壇與劇場緊密刺激創作的「混合」大型作品,的確可惜。惟仍幸看見一些團體嘗試不同表述模式,融合形體、音樂、文字創作等跨媒介劇場表演,包括無伴奏清唱樂團「一舖清唱」《香.夭》(2016年),開闢路向。

圍讀劇本 漸投入劇中人物

回到演劇,王菀之於2006年首次演出森美、小儀歌劇團劇目,從《小人國》至擔大旗演出《騷眉勿擾》、《等死研究所》,幾乎年年回到舞台,她溫柔地說:「因為劇場是很美麗的地方。」還記得第一次圍讀嗎?她笑說:「只是記得『快到我了,快到我了,要用什麼語氣說此句呢?』完全捉不到。」圍讀乃一班舞台劇演員拿着劇本朗讀練習,將整個戲碼讀完。由於舞台劇連貫演出,圍讀相當重要。王菀之稱電影多數是自行鑽研劇本,「埋位」前跟對手對戲,拍攝次序亦較為跳躍:「電影角色好快,例如我這邊廂在吃火腩飯,場內大叫『5分鐘埋位』,可能下一句就是喊着說『媽啊』。」王菀之說得七情上面,「你明不明白,沒有時間啊!」

對比之下,舞台劇更助演員「成為」另一角色。曾歷約10部劇目圍讀訓練,王菀之步步悟出如何代入另一個人:「當你要套入完全陌生的人(角色),起初不知如何演繹,之後我發現其實只要把字讀出來就行,先不要想給什麼顏色。聽到自己讀出來,反過來會給你一些感受。圍讀會愈讀愈奇怪,我們可能讀十次都未『丟本』(不再手持劇本),但你會變了那個人物。」

常常說站在別人角度想,其實談何容易。從王菀之領悟劇場給予時間,日復日了解人物,套於日常生活亦未嘗不可。理解別人先去除多餘前設,經歷是一次次相處,或會頭破血流,又或依然陌生。浸出默契之前,只好給予時間。劇目亦然,其中一首曲目First Impressions講述男女碰面後,分別感到對方呆板或氣勢洶洶,心中打量不會投契。雙方卻花盡小伎倆,猜想對方喜歡何等性別與個性模樣。至無意中談及男方家庭背景,他們才理解對方較為真實一面。在這個速食都市,我們有多少此等能耐?

角色,讓她掀開自己另一面

王菀之說舞台是「虎度門」。虎度門是伶人出場台口,一踏出台板即要忘記本我,投入另一個角色。向來多演喜劇,真正令她感受魔幻一刻要數回《柯廸夫》。舞台劇威力在於有血有肉,演員要即時把力量彈去觀眾席最後一排,甚至二樓。她續道:「力量如此大,你站在他身邊,嚇死你啦!當我被震懾,其實亦會將力量爆出來。記得《柯廸夫》,年輕靈魂好在那份什麼都不顧的火,不理會燒到東,燒到西,起碼肯拋火出來。記得張敬軒有一幕哭得要緊,用力扔掉紙箱。他把真實、最軟弱感情拿出來,一定有爆發力。」

這一關虎度門卻不盡如此正面、積極、「我做得到」。對王菀之來說,發現暗黑才更重要。「現在說劇場的事,我可以滔滔不絕,彷彿很有信心。有時我都不記得自己是誰,最初其實是個極不喜歡說話,不想見人,只是滿腦子音樂的一個女子。」跟前的王菀之,言談間飛到曾經背着琴到台灣連鎖書店表演,害害羞羞,續道:「有那個我無問題,但一個人是否只有那面?於現實中你不習慣、不夠膽去掀開自己另一面,以為你只活在『我就係咁』的一面。」王菀之形容角色令她戴上面具:「我演完某個角色可以大條道理說,我不是『她』,只是一個角色。我不暴力,只是角色需要我打人。以一個角色去遮掩。」

舞台激發魔性 自我淨化

王菀之最愛的劇作家,原來是英國劇作家Sarah Kane。Sarah Kane一生只有6部作品,多年來受情緒問題困擾,28歲結束匆匆一生。其首部作品Blasted由一名記者企圖強姦女生開始,帶有槍械的男子衝入房間,接着涉及大量暴力之零碎情節,劇目引來極大迴響。王菀之解釋:「她專寫每人心中潛台詞,所有不夠膽說出來的,一些批判、不安、詛咒,很赤裸裸,要演員經歷此痛苦,再告訴人你不是瘋的。」劇場不時探討人性,王菀之說正正要透過角色挖出浮冰下面藏着的冰層。她雙手邊往上攪動邊說:「可能真實的我想殺人,自己都不知。要問自己有時會否去到此層相同的憤怒 ,同時可能立即憎自己。當憎自己又要問,你真的覺得如此做不道德,或只是發脾氣?」聽罷,真沒想到王菀之吐出這句,以闡述劇場踏破魔性。她狡猾地笑,正正這是一個可戴上可脫下的面具,令她面對及淨化自己,當上更好的人。即使她一身裙子如棉花糖,此虎度門,亦為苦矣。

(化妝:Janice Tao@Zing make up school;場地提供:荃灣南豐紗廠)

■First Date音樂劇

日期:8月30日至9月8日

地點: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

門票:$280至$980

購票:www.hkticketing.com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電郵:culture@mingp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