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Listening:柏林愛樂加持的:巴登巴登音樂節 耳朵懷孕了!

文章日期:2019年06月02日

【明報專訊】台灣的古典音樂雜誌MUZIK在去年的7月號,以「玩轉世界音樂節」為題,選出世界十大古典音樂節,當中包括英國倫敦的逍遙音樂節(BBC Proms)、德國的拜魯特音樂節(Bayreuth Festival)等等。不過,辦這類「十大XX」選舉,往往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任務,順得哥情失嫂意,這次也不例外。

巴登巴登 無叫錯名!

看看名單,幾個舉辦大型音樂節的地方名都離奇失蹤,像德國的巴登巴登(Baden-Baden)、瑞士的琉森等等(說起琉森,最近聽到多過一個朋友分別提到一件事,他們說在一個講古典音樂的電台節目中,聽到主持不斷將「琉森」誤讀為「梳森」,真是情何以堪)。我在幾星期前,寫指揮阿巴多(Claudio Abbado)專題時,不少次提到他所創立的「琉森音樂節管弦樂團」,間接提到暑假舉行的琉森音樂節。這次就談剛剛閉幕、由柏林愛樂樂團(Berliner Philharmoniker)加持的巴登巴登復活節音樂節(Baden-Baden Easter Festival)。

談音樂節之前,先說一下這個聽起來、你會以為我寫錯重複了的城市名字——巴登巴登。小城位於德國南部,屬巴登符騰堡州之內(小小德國地理補充:全德國分為16個聯邦州份,我居住的杜賓根也在同一個州裏,我從杜賓根坐兩個多小時巴士就可直接到達巴登巴登),很有名的黑森林就在旁邊。

查看德文字典,巴登(baden)這個字意思是浸浴,所以巴登巴登跟英國城市巴庫(Bath)一樣,都是有溫泉、羅馬浴場的地方。至於為何要將「巴登」重複兩次,目的是要跟另外兩個同名的地方(而且同屬德語系國家),分別是奧地利維也納的巴登,和瑞士蘇黎世的巴登有所區分。將巴登重複兩次變成巴登巴登,不就像美國前總統克林頓所說:這個地方實在太美好,美好到要把它的名字叫兩次(so nice that you have to name it twice)。

貴族度假勝地 男女混浴

因為有天然溫泉,可以建造羅馬浴場,所以約在公元3世紀的羅馬帝國開始,巴登巴登已是歐洲貴族的度假勝地。到現在,巴登巴登仍有兩個著名的羅馬浴場,其中一個叫Friedrichsbad。浴場有140多年歷史,最重要的是保留傳統,每逢星期二、三、五和日(還有假期和情人節),都是男女全裸混浴:一個水池,不分性別,無分你我,以最原始最直接最赤裸的狀態感受歐洲貴族的傳統。經過實地考察浸完後,這次巴登巴登之行已經值回票價。但現在是談音樂節的時候,有關混浴經驗,以後再談。

與指揮大王卡拉揚的前世今生

巴登巴登音樂節給Muzik忽略,很大原因是音樂節歷史相對較短。2013年開始以來,今年只是第7屆,由巴登巴登節日音樂廳(Festspielhaus)和柏林愛樂樂團合作舉辦。要說音樂節的起源,解釋為什麼忽然會在2013年開始、每年復活節在這溫泉度假勝地舉行音樂節,就必須要從另一音樂節、奧地利的「薩爾斯堡復活節音樂節」說起。

薩爾斯堡是莫札特的出生地,同時是指揮界大王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出生的地方。薩爾斯堡本身有夏季音樂節,早在1920年就開始(音樂節以莫札特為主題,做法是仿效德國的拜魯特音樂節以華格納為主題),而復活節音樂節則由卡拉揚於1967年創辦。當時卡拉揚是柏林愛樂的首席指揮,那時候,柏林愛樂樂團基本上就是卡拉揚的一部分,兩者密不可分,因此柏林愛樂是當時薩爾斯堡復活節音樂節的御用樂團。

柏林愛樂跟復活節音樂節長期保持合作關係,即使卡拉揚逝世後,繼任柏林愛樂首席指揮的阿巴多、拉陶爵士(Sir Simon Rattle),同時兼任薩爾斯堡復活節音樂節的藝術總監,直到2012年為止。隨後一年,柏林愛樂改與巴登巴登合作,而原有薩爾斯堡的音樂節,則改為跟以「卡拉揚助手」——蒂勒曼(Christian Thielemann)所帶領的德勒斯登國家管弦樂團(Staatskapelle Dresden)合作。

薩爾斯堡與柏林愛樂關係破裂

柏林愛樂與薩爾斯堡復活節音樂節關係破裂,導火線發生在2010年。音樂節的前營運總監(跟藝術總監是兩個職位!)涉盜用公款,導致音樂節損失500多萬美元,薩爾斯堡音樂節財政開始出現問題。同時,由私人資金贊助的「巴登巴登節日音樂廳」就看準機會,以更優厚的條件挖角,將柏林愛樂從薩爾斯堡帶到巴登巴登。巴登巴登承諾,在音樂節期間舉辦更多歌劇演出,以及舉行更多室樂表演和音樂教育等活動(像演出兒童版本的歌劇表演)。巴登巴登節日音樂廳則是全德國最大的歌劇院,能容納更多觀眾。

當年柏林愛樂跳槽,跟薩爾斯堡關係鬧得很差,直至2017年,薩爾斯堡復活節音樂節迎來50周年,卡拉揚夫人埃列特(Eliette von Karajan)親自邀請柏林愛樂回歸薩爾斯堡演出一場,關係才算破冰。

說到這裏,不得不提在薩爾斯堡接替柏林愛樂的德勒斯登國家管弦樂團,和他們的指揮蒂勒曼。柏林愛樂在古典樂壇手執牛耳,但歷史更悠久的德勒斯登國家管弦樂團也不是省油的燈,除了在復活節跟柏林愛樂鬥法(搶觀眾之餘,更重要是搶當紅的男、女高低音歌手演出歌劇),2011年新年,兩樂團就搶德國電視台的air time,爭取播放他們自己的新年音樂會(最後各自有電視台播放,打和!)。

至於蒂勒曼這高個子指揮,曾經非常接近成為柏林愛樂的首席指揮。2015年柏林愛樂選拉陶爵士的接班人(柏林愛樂的首席指揮是由樂手一人一票選出),當時呼聲最高的人選就是很強調自己有「卡拉揚影子」的蒂勒曼,但蒂勒曼卻得不到過半數團員支持,最後輸給低調跑出的黑馬佩特連科(Kirill Petrenko)。佩特連科的低調,除了講明不接受記者訪問之外,也不多推出唱片錄音(不計剛剛推出的柴可夫斯基《第6號交響曲》唱片,只發行過4張唱片)。

柏林愛樂回家!?

柏林愛樂在第1屆的巴登巴登音樂節中,拍過一段紀錄片,訪問拉陶以及樂手,個個都說心情興奮,因為全個巴登巴登的不同角落(幾乎全個城市每間商店每支燈柱)都貼滿海報、掛滿旗幟,寫上「歡迎柏林愛樂回家」的標語(至於為什麼是回家,就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在紀錄片中,有樂手說,最初來巴登巴登音樂節時心情複雜,覺得自己(和樂團)背叛了薩爾斯堡,有種不忠的感覺,但感受到巴登巴登的熱情款待後,焦慮就一掃而空(這種感覺轉變的邏輯在哪裏,我也不知道)。

即使巴登巴登音樂節歷史不長,但只要演出的是柏林愛樂,就很難不受關注。每年復活節音樂節為期10天,單是一齣歌劇就有4場演出場次(薩爾斯堡復活節音樂節則只有兩場),還有交響樂演出、室樂音樂會、兒童歌劇等等,復活節期間的巴登巴登音樂節,絕對是最重要的音樂節之一。樂團成員在演出歌劇、交響樂以及室樂時,都需要不同的技巧和演奏方法(像樂手在室樂表演中更着重個人,樂團演出則要合作融合),這對樂手來說是挑戰;對觀眾而言,則是多元化的表演節目。

今年巴登巴登音樂節是特別的一年,因為拉陶在上個樂季離任後,繼任的佩特連科要到19/20年的樂季才上任,今年的柏林愛樂是名副其實的「群龍無首」,而這次也是第一次沒有拉陶的巴登巴登音樂節。最重要的節目是歌劇演出,以往由拉陶負責指揮,今年因柏林愛樂沒有首席指揮,本來找了意大利指揮加提(Daniele Gatti)負責,殊不知在「#MeToo運動」席捲古典樂界之時,加提也是其中一個被指控的指揮。雖然沒進一步的調查行動,但加提立即被皇家音樂廳管弦樂團解除首席指揮的職務,而他在其他樂團的演出幾乎全部遭取消,包括巴登巴登音樂節。

有趣的是,巴登巴登去年12月宣布時,說加提不在狀態、不適合演出4月的音樂節,取而代之是老指揮、來自印度的梅塔(Zubin Mehta)。

威爾第《奧賽羅》重頭戲

今年的歌劇劇目,是意大利作曲家威爾第(Giuseppe Verdi)根據莎士比亞同名戲劇改編的悲劇《奧賽羅》(Otello)。故事情節很簡單:總督奧賽羅打勝仗凱旋歸來,但回家不久就有小人Iago(阿戈)挑撥離間、搬弄是非,最後成功令奧賽羅怪錯好人,糊裏糊塗殺掉愛人。最悲劇的是發現自己糊塗,太過自責而自殺身亡。

這次演出的導演是來自美國的Robert Wilson,無論舞台設計抑或故事情節都非常簡約,靠燈光帶動劇情,連殺戮和角色之間的親熱也變得非常隱晦。這種簡潔的演繹,跟卡拉揚在1970年於薩爾斯堡復活節演出是兩個極端(在薩爾斯堡的音樂節,卡拉揚為了「避免爭拗」,歌劇導演亦由他親自出任,兼設計舞台)。

當年卡拉揚演出是非常誇張震撼,光是第一幕奧賽羅凱旋歸來時,真的在舞台上做到有風有浪,大浪拍到岸邊,演員全部濕身。是好是壞,逼真優勝抑或抽象更好,這是個人喜好。但你問我看完今次演出,有沒有像當年的座上客、拉脫維亞指揮楊頌斯(Mariss Jansons)看完一樣、覺得不能自已,我實在沒有。

佩特連科務實 駕馭柏林愛樂

即將上任成為柏林愛樂首席指揮的佩特連科,今年負責演出柴可夫斯基《第五號交響曲》,我看的那一場還有「香港人」郎朗跟柏林愛樂演出貝多芬第二鋼琴協奏曲。這是我第一次看佩特連科,雖然他跟以往的卡拉揚、阿巴多或拉陶等比起來,是完全缺乏「星味」,但他的感染力卻是來自於他的「肉緊」和務實。在「柴五」第一樂章開始時,樂手小心翼翼所形成的張力,反映佩特連科絕對有駕馭柏林愛樂的能力。佩特連科下年將同時負責音樂節的歌劇演出、指揮貝多芬的《費德里奧》(Fidelio)。本身歌劇院出身的他,是巴伐利亞國家歌劇院的音樂總監,他跟柏林愛樂演出歌劇是值得期待。

我在巴登巴登一連3日,看了3場柏林愛樂的演出,3個不同著名指揮都是我第一次現場觀看,所以興奮到不得了。除了梅塔和佩特連科,另一場是意大利指揮慕提(Riccardo Muti)威爾第的《安魂曲》。慕提本身是芝加哥交響樂團(CSO)的音樂總監,CSO樂手在今個樂季發起了兩次罷工,抗議年金改革,最近慕提和樂手才剛剛回到音樂廳演出。慕提是威爾第專家,我聽完他的《安魂曲》,反而有點楊頌斯所說的恍惚(hypnotised),幾乎忘記如何從音樂廳走回老遠的酒店。

巴登巴登是貴族的度假地方,音樂節亦充滿貴族味道。觀眾年齡比平常古典音樂會更年長,所以我在音樂會的觀眾席上就顯得更不一樣,我想觀眾的平均年齡至少是我的3倍(註:我剛剛26歲)。來賓個個穿上整套禮服盛裝出席,每晚散場時,門口都有職員給每名女士送上一枝玫瑰。

我沒有玫瑰,但也跟其他人一樣帶着滿足的表情離開。如果你問我,有什麼比第一次浸混浴更快樂更深刻的話,我會說是連續3晚、聽3場柏林愛樂、看3位當今最有名的指揮,這是絕對的可遇不可求。

巴登巴登巴登,it is just so nice that I have to name it thrice!

文 // 關仲然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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