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城市:九十後,紀念六四想像記憶的持守

文章日期:2019年06月02日

【明報專訊】每年維園六四燭光集會,年輕人在鳴鼓聲下從民主烈士永垂不朽紀念碑走到台上,與支聯會常委一同燃點火炬,象徵「薪火相傳」。但薪火要如何傳承下去?隨着雨傘運動後各大專院校學生會退出六四當年支援最前線的學聯;學聯2016年全面退出支聯會;本土派及受其思潮影響對「行禮如儀」口號式集會的抵制,年輕人於維園點起的燭光似乎愈見暗淡。隨着沒有經歷六四的九十後也快將迎來30歲之年,當一貫的悼念方式不再足以覆蓋所有階層,如何可以繼續將記憶延續下去?我們訪問了3名九十後,細聽他們各自以微小而巨大的方式紀念六四,背後有什麼在驅動他們,而記憶延續的阻力,又是否單單在於代制差異?

呂天忻(生於1999年,中大學生會外務副會長)

紀念六四方式:向中學生派發六四懶人包,傳承歷史

反對煽情 請以理性說服我

相約在中大民主女神像前,比原定時間早5分鐘,呂天忻穿著紅色soc tee、短褲、揹着背囊前來,燦爛笑道「早晨」。

過去兩屆中大學生會對六四的取態都備受爭議,2017年「山鳴」發表「六四情不再,悼念何時了」聲明,拒絕舉辦和參與所有六四悼念活動;2018 年「凌霜」僅在維園燭光晚會場外為抗爭者籌款。今年「晨煦」卻旗幟鮮明地主張毋忘六四,在校內復辦六四展覽、與學界重辦六四論壇,以及在中學校門外派發六四懶人包。

呂天忻說,10名莊員不謀而合地認同年輕人不應該遺忘六四,但都一致決定不出席支聯會六四燭光集會。

毋忘

她認為他們這一代未親身經歷六四,未必有濃厚情感,無法由心而發地悼念六四先烈。但這不代表他們要選擇無視或遺忘歷史,並列舉毋忘六四的三個原因﹕

一、六四對香港民主發展和本土歷史有重要影響,包括促成民主黨成立、引發移民潮、影響《基本法》起草;

二、六四令人認清中共政權真面目,明白到這個「殺人政權」是絕對不會向香港人施捨民主;

三、民運學生願意犧牲性命換取自己土地的自由和民主,香港年輕人應該傳承這種精神。

理性認知

不出席六四燭光集會的原因,是覺得集會太過訴諸煽情,「問題在於晚會只專注在情感宣泄上,每年播煽情的歌,在台上說一些很煽情的說話。但當我們這一代人無親身經歷過六四時,沒那麼容易感同身受,看六四可能和看南韓光州事件的感受差不多」。因此她認為新一代人更傾向以理性角度出發,他們也不認同晚會的六四綱領,包括建設民主中國、結束一黨專政,「這種綱領就是要我們相信要先有民主中國,才會有民主香港,但當我們覺得自己不是中國人的時候,便會認為香港的民主不需要靠中國賦予,而是可以憑港人創造」。

而她相信支聯會舉辦了30年晚會,重點在於傳承,而傳承並非一代人的事,而是代代相傳,「這30年改變得太多。上一代人沒有adapt(適應)這些改變,令下一代人無法真正接受他們那套紀念方式」。

傳承 

中大學生會今年計劃在6月3日和4日在中學校區設置街站,向中學生派發六四懶人包,內容是六四歷史事件要點,「並不是一些情感上的傳承,例如死難者很慘等等」。她說他們肩負的責任是讓中學生了解六四真相,再自行判斷取態。

今年19歲,讀法律系二年級,期望畢業後繼續為公義而戰。呂天忻真摰地說六四令她明白到民主不是從天而降,「我一定要付出,才會拿到我的民主,其實這一種六四精神,你會見到下一代人可能每一日都在實踐,你望一望現在監牢中很多年輕的政治犯;你望一望每一日大專學界做緊的事情」。

大專學界聯校六四論壇

日期:6月2日下午6:00

地點:香港大學黃克競樓平台

詳情:bit.ly/2XdzLbX

區善騫(生於1990年,大專基督徒畢業生樂團屏采)

紀念六四方式:舉辦六四音樂會,每年記得一個死難者名字。

離開時會記得死難者名字

5年前的六四,雨傘運動爆發前夕,大專基督徒畢業生樂團屏采,組織了一場六四音樂會,每年以一個死難者做主題,期望參與者離開時會記得一個名字。2015年吳向東、2016年袁力、蕭傑、2017年再記吳向東、2018年天安門母親丁子霖、張先玲、尤維潔,今年吳國峰、中國軍醫蔣彥永和一眾無名氏死難者。

情感連繫

眼前的女生蓄長髮,鼻項架上黑框眼鏡,說話溫文,但談起六四,眼睛總是含淚,顯然是情感豐富的人。區善騫憶述2017年在音樂會上代入吳向東母親徐玨的角色,述說六四當晚的事,感到錐心之痛。「我一見兒子的屍體,發瘋地撲向他,大聲喊:『向東!你醒醒,媽媽來看你了!』我要擁抱我那屈死的兒子,我要親吻我英俊的、視死如歸的兒子;他臉色蒼白,雙眼未閉。」

「令我想起雨傘運動」,區善騫深呼吸一口氣續說,「就在9‧28放催淚彈之前,男友走在前線,本來我想進去金鐘添馬公園找他,但當時已經被封鎖不能進入。他電話又無電,隔了很久都找不到他,我們失去聯絡,我真的很擔心,直至很晚他才找到電話打給我。」她加重語氣:「當時有個想法是,如果他真的出了什麼事呢?我真的死都不會放過這個政權,我無論如何都會為他討回公義、爭取公道。」

她忽然驚覺,自己不正是和天安門母親做着同樣的事情嗎?不正是和天安門母親一樣面對類似的狀况嗎?「朗讀徐玨的回憶時,我完全可以想像到那個慘况。我的心感到很矛盾,讀完後覺得一旦出事,父母真的會感到很難過。你當然不想,那不如好好的,不要搞咁多嘢啦。 但是死者卻印證,人是不應該只為自己生存。」

她回想起念大專時開始認識六四、出席集會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認為六四是中共政權所做的壞事所以要發聲,直至2014年起舉辦六四紀念音樂會、參與雨傘運動,現在慢慢發現原來六四離我們很近。

震撼

區善騫說,她覺得悼念六四是逼她將這個矛盾再繼續放在心中,「你想自己仍然記得這掙扎和矛盾,要提示自己你曾經都被這一班人感動過。為何悼念,是因為曾經被這樣的歷史或被時代情感震撼過,所以我們堅持繼續做下去」。

她提議今年以死難者吳國峰做主題,因為她被吳國峰的故事觸動。「他不像其他死難者,擁有要反抗社會的目的,或是有寫遺書、很有正義感那一類,他只是本着覺得要記錄時代歷史的心,因此不理父母反對都要瞞着他們借錢買相機,到現場影相。我覺得這個舉動,回到香港的時代去想,是很難得的熱情,我被他感染了。」

困難

悼念六四的自由正在逐步收窄,如同愈來愈多學校不歡迎六四舞台到校演出一樣,今次六四音樂會亦需跨過重重關卡。「找場地是有困難的,今次音樂會到中大演出,其實是我們找的第3個場地。」之前他們聯絡過其他教會或大學場地都遭拒絕,區善騫慨嘆:「5年前,我會覺得悼念六四在香港仍有很大自由,但到了現在或5年後感覺已不同,好像連悼念都是一種禁忌。」

雖然音樂會每年只能容納約60至150人,區善騫仍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每個人在能力可及的範圍內做好自己,還是可以帶來影響。「上一代又會不會去看六四舞台的劇呢?如果上一代能夠這樣做,紀念六四這件事會好好多。因為現在很二元對立,上一代和新一代都理解不到彼此。」

八九六四‧三十周年悼念晚會

日期:6月4日晚上7:45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新聖堂

詳情:bit.ly/2EIZim5(需報名)

郭可文(生於1997年,藝術家)

紀念六四方式:利用六四相關影像做創作。

記憶與精神 不被政府操縱

「圍着老去的國度,圍着事實的真相」一張發黃燒焦的寶麗萊,若隱若現地浮現Beyond《長城》的歌詞。藝術家郭可文用寶麗萊翻拍新聞圖片、在內地被禁的MV和電影定格,在寶麗萊顯影期間放入微波爐加熱,高溫加速顯影過程,藥膜因為水分粒子震動而破損,形成抽象、空靈的影像。

審查

「作品主要探討審查,以攝影為本質,看看影像是否真的能記錄一個記憶,相片這個載體有什麼限制,而作為一個藝術家如何能夠人工地操縱這件事。」郭可文一開始用新聞圖片,例如九七回歸或反國教運動當日的影像,但後來略嫌表達方式太直接。

後來他改為尋找一些於重要政治事件或社會事件同日發生的相關新聞,例如9‧28催淚彈當天,同日石澳發生撞車事故;2008年皇后碼頭抗爭當日又有車禍,他因而聯想起唐英年曾經說過的「車毀人亡」言論。而反東北行動同日發生虐待動物事件;佔中另一日有中年女子神秘地在北角碼頭浸死,「其實睇番這些新聞會見到有趣的相連,我自己會有一點點遐想。」

展覽中有3張與六四相關的照片,包括89年民主歌聲獻中華的直播片段、Beyond《長城》MV和太極樂隊的《一切為何》。他說用MV片段是受到黃霑那首《人間道》在內地被禁播的新聞啟發,「當時看到新聞覺得都幾無奈」。郭可文認為歌曲其實是一種感情的傳承,他相信一些歷史事實沒那麼容易被人遺忘,或許因有文字紀錄,但是感情的傳承就比較困難,歌曲是其中一種延續感情的方法。「就像我其實可以說對六四沒有感覺,因為我未出世,而且距離現在已經30年了。但這些歌是感情的延續,我去過晚會,都覺得播歌有些老土。但始終覺得播歌能表達一些感情給未經歷過的人知道,大陸要禁播歌都是擔心感情和精神會延續。」

遺忘

「我原以為微波爐是一個機械,以為是可重複的過程,但出來的效果是張張都獨特,令我想到原來在歷史上人們是不可以很準確地操縱一樣東西。」郭可文在創作過程中將微波爐火力維持在70%,每張均翻叮五秒鐘,以一樣的火候翻叮了六七十張,發現無一張有一樣的效果。

而由於微波爐加快了顯影,這個不正確的顯影過程,令每張寶麗萊每日還在淡化,相信在數月後影像將會變回虛無。「我深信隨時間過去和政府不斷審查下,有一些事情的確是會褪色,甚至不見。」但他神情堅定地說:「但我始終覺得有些東西不是我想忘記就忘記,有些精神、價值是永恆的,我相信所有東西都會否極泰來,當一件事去到極點一定會反彈,當一些價值或精神不斷被打壓,一定會彈回頭的。」

牆2019

日期:6月1日至13日

地點:牛棚藝術村12號單位及對出空地

詳情:bit.ly/2XmEAjj

【六四記憶篇】

文 // 彭麗芳

圖 // 彭麗芳、受訪者提供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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