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汕頭 尋找母親足迹

文章日期:2019年07月20日

【明報專訊】自小對「汕頭」這個名字已十分熟悉。印象最深刻的是:小時候,我會幫母親將一些油、米、麵條之類的東西放進早已縫好的布袋子內,寫上地址,然後寄往「汕頭」。記憶所及,母親定時定候就會寄出那些包裹。我亦曾問過她:「汕頭究竟在哪裏?包裹是寄給誰?」

她曾告訴我:汕頭是她的故鄉。她是在汕頭菴埠出生;她爸爸的爸爸已在清朝當官了,而我的外公亦是做官的。她小時候是住在菴埠的一個大大的宅院內,屋後還有一個幽靜的後花園。她更說因有親人在汕頭,故要定期寄些食物回去。

其實我當時不甚了解為何有親人在那裏,就要寄食物回去。記得我曾經問媽媽:「汕頭是不是沒有東西吃的呀?」但是我已忘記母親怎樣回答,又或者她從來沒有回答過我這個問題。總之,在我心裏,汕頭一直是一塊母親遙寄思念和牽掛的地方。

縱使思念,母親一直到去世,也未曾再踏足過這塊故土。現在回想,為什麼我不曾陪她回去呢?是她從來沒有向我提出這個要求嗎?是因為當時的交通太不方便,怕她體力應付不來嗎?是我實在太忙,根本就無閒抽身相陪呢?或者以上總總都是原因。總之,汕頭,名稱雖熟,我未曾去過。

不過,近期我卻發現「潮汕」二字爆紅,尤其在旅遊雜誌及朋友圈。潮汕已成為吃喝玩樂的熱點,潮菜、潮劇、潮繡、潮茶、潮語、潮州厝、皇宮起、潮汕民居的特色等等。看罷之後,我便向妻子建議:「找個長周末,一齊到潮汕去。」

老妻當然知道我想到潮汕,不是為了美食或景點,而是為了完成心願;回鄉去、嘗試尋找母親的足迹。

由一張婚照找尋線索

我對母親的故鄉,其實所知甚少。記得在執拾她的遺物時,曾看過她的結婚照片及證書,知道他們是在汕頭結婚的。在婚照中由於看到當時只是小女孩的表姐,於是我便向她查詢父母親結婚的地點。雖然事隔70多年,表姐竟不假思索,一秒之內就說出:「汕頭永平酒店啊!」

隨後她更說:「不是我的記憶特別好。只是我和姑姐真的很親近。你爸爸和媽媽拍拖時,我是攞正牌的『電燈膽』。姑姐他們去食飯睇戲,都會帶同我去。你爸媽雖然在汕頭結婚,但爸爸並不是『架己冷』,是純正香港仔,皇仁書院畢業生,為避日本仔才逃難到汕頭。因為識英文,在法庭做翻譯,才認識我爸爸,即你的舅父。這樣才介紹給姑姐認識呀!所以,我是半個紅娘,當然一清二楚啦!」

真是要多謝表姐的準確記憶;汕頭永平酒店!我立即上網尋找;始建於1922年,位於汕頭市永平路2號。

到埗第一天,我便找到永平路2號了。原本4層的永平酒店現只存1層及2層的前半部分。據說永平酒店當時被譽為「最架勢」;它集餐飲、娛樂、酒店於一身,佈置奢華,潮菜精細。雖然站在永平路2號的建築物前,我已無法看到賓主歡騰、開懷暢飲的場面,但是我卻能真實感受到父母親曾在此留下的蹤影。

至於母親在菴埠的故居,我亦一早打聽好,在馬隴龍船巷。在母親眾多的至親中,走的走,離開的離開,仍然住在汕頭市的真是所剩無幾了。幸好還能找到了二舅父的兒子,家鵬表哥。

當天表哥一早便踏單車來到,領我們到龍船巷。他說故居就在巷尾。表哥停在巷中的一空地上,指着後面的門說:「這間就是爺爺奶奶的屋。我們現在站着的地方應該是天井,本來有一道門,但是早已被毁。前面其實是第二道門。推開此門,就見到天井,而兩旁就有4間大房子。我小時候應該是住在左邊第2間。至於姑姐曾住過哪一間,我就不知道了。其實,我也有很久很久沒有回來看這間屋了。」

我正想推門進內看看時,家鵬表哥卻說:「探頭看看就算了。因為土改之後,這間屋已不再屬於我們,已分了給5戶人家住了幾十年,我們現在沒有份兒的。」

土改被逐 祖屋不得歸

妻子不忿地問:「祖屋嘛!不能取回嗎?」

「不能了。土改嘛!當時原本住在這間屋裏的人全部都被趕走!記得奶奶當時已很老,一下子無家可歸,真是很淒涼。爸爸早死了;媽媽也跟着又去了。我當時只有跟着奶奶,活像孤兒般,真是好苦啊!幸好當時我們還有些接濟,收到的包裹對我們很重要呀!」

表哥再帶我們到屋旁的一道小門,門上有一個石橫樑,依稀還看到「靜園」二字。家鵬表哥說道:「這是通往後花園的門,靜園這兩個字是爺爺寫的,他的書法極好。」

走進靜園,雖說是後花園,但已沒有什麼樹木,只見一個水井及旁邊一間破爛不堪的小木屋。家鵬表哥續說:「這口井的水還很清澈。我小時打過不少這口井的水給奶奶喝呢!」

他指着旁邊的小破屋說:「奶奶和我們被逐之後,輾轉住進了這間爛屋仔。一直到死,奶奶都沒有離開過這裏。她是死在這小屋內的。」

舉起相機,很想拍下這裏的一切,很想告訴她,讓她知道:這裏一切依舊、這裏一切安好。

腦海中就是閃過龍應台在《天長地久》說:「人生裏有些事,就是不能蹉跎……」

作者簡介:老人科專科醫生,一直從事老年醫學及老年學研究,積極參與義務工作,從醫管局退休,仍不遺餘力推動長者健康教育及醫療服務。

文:梁萬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