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靖楠 古老喉唱融入創作 自學泛音 傳承民族音樂

文章日期:2019年07月30日

【明報專訊】我們的喉聲能否同時唱出低音和高音呢?可以啊!不止高低音,還可以多聲部和唱出旋律!這種音樂叫泛音詠唱。

香港年輕作曲家及鋼琴演奏家鄭靖楠,他就懂泛音詠唱,他更把這種古老又帶現代beatbox感的喉唱,融合到創作中。24歲的阿楠,4年前在大學念音樂時接觸民族音樂,對這些早期來自遼闊草原、山嶺的音樂產生濃厚興趣,開始自學。他還學懂吹口弦和彈大正琴。人家都說生命影響生命,阿楠卻以音樂影響別人,回饋社會:「年輕人有責任捍衛欣賞的東西,保留認為有價值的東西。」

在遼闊大漠,在群山疊疊的山鎮,又或黃土高原,都有着一些音色特別的傳統音樂和古老樂器,例如泛音詠唱(overtone singing)和口弦。前者以喉聲同時發出高低音,後者是以手彈撥的口技樂器,村民孑然一身帶着牛羊,就可渾然忘我天地間唱吟吹奏。在世界各地山區民族都流傳着不同的泛音詠唱和口弦樂器。

然而,當一個族群最後一個傳承音樂人去世,某些獨特的泛音詠唱和口弦便成絕響。鄭靖楠(阿楠)卻醉心民族音樂,希望以新方向傳承這些獨特音樂。他在香港土生土長,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和香港演藝學院,先後修讀作曲學士及碩士,現正在美國修讀作曲博士、副修民族音樂,正值暑假他回來探親,創作社區音樂演出。

「玩民族音樂,總有人會說你改變傳統,亦有人說反正這些東西都要滅亡,為什麼還要學?」阿楠這天來到文化中心天台,為我們示範泛音詠唱,大熱天時,他唱出Amazing Grace(《奇妙恩典》),把喉嚨壓着低音,從耳鼻再發出如同口哨的高音旋律,瞬間他四周的空間好像都被泛音填滿了,升起一份清涼感。

又不是牧羊人,為什麼一個城市大男孩千辛萬苦要學民族音樂呢?泛音詠唱難,口弦也不易,阿楠玩的一種口弦比一個小碗略大,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區)的彝族口弦則像衫夾般細小,當地懂口弦的人已很少了。一臉少年氣息的阿楠卻說:「泛音詠唱!我學了一年才掌握得到,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學得成,但我就是對音樂熱愛,堅持不放棄。」他中學已考獲鋼琴、小提琴和單簧管8級,到大學時鋼琴考獲演奏級最高級別,他也覺得難,那應該是真的很難了。

自小愛音樂 一彈停不了

他自小愛音樂,不是坊間阿媽逼那種,放學回來一彈就停不了。有這麼多時間練琴,沒去打遊戲機?「我好怪,小時候就是不愛玩遊戲機,我喜歡落街去遊樂場玩,遊戲機也打,和同學一起時就玩,一個人就完全不愛玩。」他還有一個習慣,就是愛在鋼琴上亂彈,有時作一段音樂,把曲子用筆抄下——這是日後成為作曲家的前奏。「我細個時,不大愛讀書,有想過將來做演奏家,卻沒想過作曲家這條路。父母很好,支持我做喜歡的事。我是家中獨子,爸爸媽媽很疼我,我很欣賞他們對我的教養,又是朋友,又把我當作細路仔。」

泛音詠唱唱法多樣,蒙古族的唱法叫呼麥,據說是最早的泛音詠唱。很多時我們想像的作曲家或填詞人,都似乎是憂憂鬱鬱,經常幾天不眠不休寫曲填詞,但眼前的阿楠卻總是掛着笑容,說:「我不是整天伏在那裏作曲的人,我做事很專心,一開始寫曲,就是『快狠準』,所以有很多時間做別的事情,我愛的事情很多,例如打籃球,除了中學停了一年要護着手指怕影響考琴,大學到現在也一直在打,我也愛行山,在香港時成日行。(作曲家閒時聽什麼音樂?)我愛開着YouTube,由得它自己播,有時也不知它在播什麼音樂!」在球場上的《男兒當入樽》,一直影響着他,在落後的形勢下憑着意志追上,令自己變得強大。這或許也反映在他學習泛音詠唱的摸索和堅持。

20歲那年在大學接觸到民族音樂,阿楠就去找民族音樂文獻、看紀錄片,感到泛音詠唱很奇妙,就上YouTube找教材,不牧羊的城市少年學泛音詠唱,只好躲在洗手間唱:「父母初時以為我發生什麼事,問我是否讀書壓力太大,躲在洗手間發着古怪聲音。實在很難聽啊!」怎樣難聽?或許可追溯遠古人類穴居時,模仿野獸的聲音,據說泛音詠唱便有可能是這樣開始的。

「捍衛有價值東西」 一年練成喉唱

初時他跟着YouTube的導師學唱,唱了一段很長時間,仍沒法發出喉唱的聲音,這時男兒當入樽的鬥心和毅力來了,「我就是一直堅持,不肯放棄。後來我用自己對音樂的理解,摸索聲音是怎樣掌握,大概練了一年,我才開始做到喉唱。」當時的他超高興,唱給朋友聽,唱給爸媽聽,問他們聽到嗎?「都聽到啊!」泛音演唱者便是這樣煉成的。他更把這些民族音樂融合到自己的作品去。

把傳統音樂變化,成為當代音樂,總有人會說不倫不類,更有人會說,這些東西和城市人生活距離很遠,反正遲早滅亡,何必醉心?「那看你用什麼角度去看,我覺得年輕人不去做一些事情,那才真的會滅亡啊!一個不做,十個不做,那些東西最終就沒人理,可能只留待去博物館看了。我覺得年輕人,有責任捍衛自己欣賞的東西,保留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東西。我希望我們可以流傳民族音樂,讓更多觀眾聽到。」他認為箇中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無論玩什麼音樂,仍是要帶給觀眾思考和文化。

「學習民族音樂,讓我感到自己很渺小。在那些山谷、草原,牧羊人和羊群中流傳下來的音樂,你會感受到大地的不同,吃的食物、生活的感受也不同,以至身體結構和聲音也不同。」

他說,在尋找民族音樂新方向的旅途中,參與者就是在保育這個文化。「我愈做音樂,就覺得愈像李小龍所講:be water;不要被很多事情限死了,你若不嘗試新的角度,就沒為藝術尋找新方向。」他6、7月回香港,本意是看看這個城市和創作社區音樂分享,但看見每一個人都難過,他也一樣傷感;但他仍然投入創作和演出,在廣場表演口弦和泛音詠唱,也製作社區音樂節目。阿楠說:「發生這麼多事,確是無心機,但我希望和觀眾分享音樂,能夠藉此輕鬆一下。」

■給香港的話

「相信自己,常存感恩;努力向前,永不放棄!」

■Profile

鄭靖楠

作曲家、鋼琴演奏家及泛音詠唱(呼麥)演唱者。2017年他仍在香港演藝學院讀書時,創立了Cross-Cultural Music Collective,希望透過工作坊推廣不同音樂,如古典音樂、中樂、粵劇、當代音樂和民族音樂。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和香港演藝學院,先後修讀作曲學士及碩士,今年1月開始在美國印第安納大學積可斯音樂學院修讀作曲博士學位,副修民族音樂學及音樂理論。第一屆「香港演藝學院節2017」多媒體音樂會「我城」擔任藝術總監和作曲,獲學院頒發「最佳跨學院製作2016-2017」; 2018年擔任「我城II」藝術總監和作曲,包括「我城藝術展」、「城.聲」、「我城II」3個活動。自小熱愛音樂和打鞦韆,小提琴及單簧管均考獲8級,鋼琴考獲最高的演奏級。不作曲時,愛NBA、打籃球、行山和聽音樂。

文:朱一心

編輯:廖偉龍

電郵:fe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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