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修習靜觀有危險?

文章日期:2019年08月04日

【明報專訊】在紛亂時勢,誰不想在心中享有一片淨土。坊間有不少靜修/正念課程針對都市人減壓需要,它的原理為何?一呼一吸間學習專注當下,原來源自佛教摒除我執的主張。我們受煩惱困擾,不妨了解佛家如何理解煩惱的根源。而若靜修與宗教無關,又是否未嘗不可?上星期一場對談會以「當代世界的佛教禪修和世俗靜觀/正念」為題,展開討論……

1. 買桃比喻「看我執」

「有個人送了四個桃給我,$198兩個,應該是在日式超市買的。」對談會的開始,衍空法師說了一個故事。他讓在場的聽眾想像,有天「很捨得」地走到超市,打算買兩個這樣的桃送給朋友,挑選時一不小心將兩個桃碰跌,「你不會很緊張,覺得就不要買那兩個好了。當你真的挑了兩個,付了錢,有人撞到你,令那兩個桃掉在地上。在超市裏跌的桃和在外面跌的有什麼不同呢?」他稍作停頓,台下觀眾喊出自己的答案。「當然很不同啦!雖然都是桃,但當你給了兩百元,感覺就很不同。不同在哪裏?『我的』。我給了錢,這兩個桃就是『我的』。」他再問,兩個桃為什麼由「不是我的」變成「我的」呢,「很簡單的,『執』囉。觸,受,愛。你『受』了,『愛』了就會取。我想說的是,將一些不是你的東西,很容易在一念之間就執取了,執取了就煩了。」

「眾生最大問題就是煩惱。」衍空法師解釋說,佛教觀念中沒有「罪」,只有「孽」,「孽」有好有壞,做了惡孽就要受苦報,做了善業就得樂道。而煩惱多自有煩惱多的果報,包括貪、嗔、癡引伸的孽,再而受苦,所以佛教期望人通過「了生死」自苦惱中解脫,「即使你不相信生死輪迴,佛教也總想人能夠離苦得樂,安樂一點」。他說,那就要回去「看我執」。

2. 從身體感悟無常

衍空法師引述《大念處經》解釋佛陀對「我」的理解,「佛陀說研究『我』從何而起,就是我們執我們的身體、感受、心的情緒和思維,以及『法』。不同國家對『法』有不同詮釋,佛法也好,事物的微小分子又好」。要斷除對「我」的執著,就要細心觀察自己的身、受、心、法這四樣人最執著為「我」的東西。他說其中一個方法是觀呼吸,透過一呼一吸,了解空氣的入出背後體察自己骨、血和肉,明白呼吸由這種種因緣組合而成,「看到身、受、心、法的無常、它們的源起無我,繼而知道這是不值得你執著的,或者去執的『我』本身已是誤解,根本就沒有一個『我』去執,繼而在那個位置放下」。他說,說到底,佛教說的都是「你唔好執佢啦,執了就煩了」。

3. 觀呼吸數息 覺察妄想

觀呼吸有各種各樣的方式,會上,擔任主持的佛教心理學及心理健康協會會長何濼生教授分享他靜修的方式。他說,孽的造作,意思是造孽,都有驅動的原動力,那就是思前想後的妄念,而佛教有小心你的心(mind your own mind)的說法,指的就是人心猿意馬,因此《地藏經》有說「舉心動念,無非是罪」,也說「南閻浮提眾生,其性剛強,難調難伏」,「每個人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因為人的心最難控制」。而他認為覺察自己的妄想是不被妄想帶走的第一步,他的方法是「很老實地數息」。他首先會坐正,持續地呼與吸,為免無止境的數數會睡着,所以選擇倒數,由五開始,五與四、四與三之間,邊數邊留意自己有沒有出現妄想,有就從頭開始,「一有嘢諗就返轉頭數,慢慢就沒了妄想,止了妄想就有觀,真的東西就出來了」。

4. 欠缺「正見」領導禪修 未必有效

靜觀近年成為一種非關宗教的療癒方式,對應精神繃緊的都市人,靜觀認知療法(MBCT)與靜觀減壓課程(MBSR)大行其道,甚至有本地學校開始引入靜觀/正念練習。專研佛學的多倫多大學宗教研究中心的邵頌雄博士認為創自喬‧卡巴金(Jon Kabat-Zinn)這套世俗的靜觀,欠缺佛教的「正見」領導禪修過程,未必有效。「靜觀在佛教上是心靈鍛煉,要離『我執』這個煩惱的根本,其實不可能通過洗腦式地聽法師講『無我』,然後每日跟自己講『無我』。」他認為通過不斷否定自我,重點永遠都放在「我」之上,再而否定他,就如失戀時每天提醒自己要忘記「那個人」,年年月月提醒自己有這樣一個人要去忘記,這個人仍會恆久出現腦海裏,「同樣,『我』不可能這樣去除」。要怎樣去除呢?他說,禪修,而禪修有不同方法,其中上述提到的「四念住」(身、受、心、法)說到底是一種往內觀的方式,從最人最粗糙的肉身,集中觀察力感受,再而了解心性,才能見萬法,「當中牽涉的是經驗上的事,通過這方式,讓自己的心糾正對身、感受,以至對一切萬法的經驗」。他認為這與不斷內化「無我」說法不同,這套佛家稱為「正念」的過程並非先見、形式或理論,而是經驗。

按衍空法師理解,世俗靜觀強調留意當下此刻(paying attention to the present moment)以及不去分辨判斷好壞(non-judegemental),他認為本是佛教徒的Jon Kabat-Zinn的其中一個師父崇山禪師著名的修行方法「don't know mind」,實與佛陀「paying careful attention」屬同理。但他問,如從「don't know mind」和「paying careful attention」去到有覺醒覺悟?指出之間必然涉及由智慧引導突破,「佛教說『鬱鬱黃花無非般若,落落翠竹本是菩提』,你如何從黃花見到般若?從翠竹見到菩提呢?黃花翠竹與般若菩提之間沒有關係,但什麼有關係呢?觀察者有關係,和心有關係。」他認為學佛正是通過有系統的「聞、思、修」過程,提升人對世間事物見解的歷程,有了「正見」引導,就會影響我們看黃花時所見到底是黃花、美女、無常,還是本空無一物。雖然世俗靜觀成效得到很多論證肯定,他也不全盤否定,卻認為佛教的一套始終有助深化體會,也更安全。

5. 無明確目標禪修 像吃頭痛藥

靜觀會有危險?邵頌雄憶述在大學裏自己曾有兩個學生在沒有導師指導下自行禪修,兩星期後因亢奮失眠,也出現幻覺等徵狀,被送往急症室。男同學為自己遭遇感到非常尷尬,奇怪的是,當他向醫生解釋因由時,說了幾句醫生已看似略知究竟,「即是說其實有很多人經歷過,自行做mindfulness meditation過程出了差錯」。邵頌雄認為坊間為了成功爭取研究研究經費,對靜觀的研究多集中身心健康和醫療系統裨益,忽略當中可能的危機,尤其修習人如果本身有精神病患可能更危險。此外,他指專門研究靜修對賭癮治療效果的同事曾向他坦言成果不如想像中好,原因之一是參加者只在課程訓練期間修習,「即是說,如果你不是佛教徒,或者沒有明確的目標持續禪修,或者對禪修沒有深刻體會,只是一時間像吃頭痛藥那樣,吃完沒事就忘掉時,其實如佛家所講,習氣又會湧現」。他稱自己不否定世俗靜觀,只期望這種修習可以改良成更好的工具。

6. 無關宗教 也可提升人類福祉

會上,劉雅詩博士卻持相反意見,認為宗教和科學不是勢不兩立,由卡巴金上溯美國弘法的韓國籍崇山禪師、於美國創立的智慧禪修學會的Jack Kornfield、Joseph Goldstein、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創辦人德籍比丘向智、緬甸馬哈希禪師等,釋述世俗靜觀如何經歷重重簡化發展成今天這一套。從內觀禪修開始,再學習世俗的正念課程的她,曾經主持體驗式工作坊,參加者是大學生,許多睡眠不良,「見到他們在工作坊期間睡得着,在那個多兩小時裏,他們都能經驗寧靜和放鬆,我覺得不是壞事」。她認為這種經驗能夠讓學習靜修的人知道有方法幫助自己放鬆,享有片刻寧靜。她認為這種體驗不應限於宗教層面,「當南傳佛的終極目標是涅槃、斷除貪嗔癡所有煩惱,大乘北傳則為成佛,咁非佛教徒又點算好?」她指卡巴金在自己的文章都屢次強調修習靜觀不必然要成為佛教徒,最重要是提升人類的福祉(well-being),跳出了佛教徒的本位去面對世界,以全球倫理角度談公共價值。「我訪問過一些基督教、天主教徒,他們覺得即使只用不批判的定義理解mindfulness,令他們想少一些,他們也覺得過程已能令他們鎮靜下來。」她認同一名臨牀心理學家朋友的說法,認為向病人提宗教概念,其實並不專業。

7. 加強規管課程

衍空法師也同意即使自行修習靜修,或有走火入魔的可能,卻始終認為「不容易的,有條件的。」他建議精神病患者不要亂來,而其他人除非長時間執著專注,配合錯誤姿勢,才可能亂了氣脈,出現不協調。劉雅詩亦重申其實認知療法(MBCT)與靜觀減壓課程(MBSR)本身有嚴謹制度,幾近參考臨牀心理學和心理治療的框架,必須有監督者(supervisor)指導課程的教學。她曾親耳聽到卡巴金於二○一三年表達對坊間部分靜觀課程亂子的不滿,她也認同關鍵在於規管,提升正規課程培育導師的質素,以及如何避免經驗和資歷不足的導師濫竽充數。

文 // 潘曉彤

圖 // 潘曉彤、網上圖片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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