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睇清元朗與雞地 拒讓暴力定義

文章日期:2019年08月04日

【明報專訊】沒想到住九龍的我,這天從西鐵列車踏出陌生的元朗站大堂,見到廁所門口,會不由自主心頭微顫。

一時錯覺,我知道這裏?不,是從「立場姐姐」的直播片段認得:「元朗黑夜」當晚,眼見白衣人施暴大半小時,警察終於到場,傷者才敢從廁所走出。

流血、吸入催淚煙、呼喊、逃生……不少人說,現在重回中環、金鐘、元朗這些衝突現場,內心會感到莫名的厭惡恐懼。

我們於是嘗試一個療傷方法,好好再走一次那個地方,辨認她的輪廓,在光白之中看清晰一點,就沒那麼怯於黑暗可怕。

1. 大馬路 「元朗彌敦道」

新聞報道不斷提到白衣人在「雞地」聚集,這個霸氣地名引人入勝,又似乎是非地頭蟲的「外人」難以理解。請教三十年元朗老街坊阿文,他說不太清楚確實位置,「大概知道是同益街市一帶,那裏以前是賣雞鴨的地方,慢慢演變為今天的街市。你這樣理解吧,以鳳字開頭的街名,都是雞地範圍,鳳字就是從『雞』變出來」。

跟他上一堂簡單元朗市中心地理課,以西鐵站來認,東起元朗站,至西邊朗屏站,就是市中心範圍。「元朗市區主要以三條接近平行的路將東西貫通:由北至南是安寧路、大馬路、教育路。」住近朗屏站的街坊Ben就說,元朗市中心其實是個不易迷路的地方,只要找到大馬路,就能定位,「如旺角的彌敦道」。雞地在東邊盡頭,元朗站一出,北面是南邊圍,南面就是雞地。南邊圍村口已拉起橫幅,說明因有「自稱傳媒及政府部門和閒雜人等」令村民受不必要滋擾,未經許可不得入村。阿文說早幾年會到「舊墟」逛逛,舊墟是昔日村落市集所在地,「西邊圍及南邊圍附近有個入口,裏面有隱世食肆,都已消失」。

2. 雞地 小確幸角落

說起雞地,阿文翻起從前記憶,「那邊一向雜,小時候常見黑幫聚集」,就在元朗黑夜白衣人聚集的鳳攸北街,「我中學時被黑社會圍過,奉上全身財物」。不過年輕些的Ben對此形容倒很驚訝,對他而言,「想食好嘢就來這邊」。我們到順豐大廈樓下,甚至笑稱是個「小確幸角落」,脫離大馬路的熱鬧擠迫,可以在生活書社駐足一會,挑本書買走,還能順便到旁邊吃個入味到不得了的醉雞米粉。聽我形容此處氣氛悠然舒適,阿文提及「今日這樣的局面是由有YOHO開始」,元朗站商場YOHO MALL及樓盤YOHO Town出現後,「現在的鳳攸南街食肆多了起來,以前比較荒蕪,只得學校、球場、車房和零星食肆」,「人氣更盛,罪惡自然沒那麼猖狂。黑社會再串,都唔會夠膽得罪地產商,搞到烏煙瘴氣,YOHO樓價還不猛跌?」

3. YOHO 非元朗人焦點

在元朗站通往商場的通道,亦是白衣人襲擊途人地點。二○一五年開幕的YOHO MALL(形點)是個格局非一般的商場,由西鐵站入「形點I」,兩邊店舖的巨型招牌比店面更高,名店林立。至於形點II,阿文說前身是新元朗中心,「當年大而無當,處於元朗市邊皮,不是很旺」。名字讓人聯想到SOHO的YOHO,明顯想建立新的城市焦點,口號「Refined, Redefined.」盡顯野心,我想起觀塘自商場APM誕生,原本繁盛的市集逐漸枯萎,所謂市中心向商場靠攏,那麼更具氣派的形點又有否將元朗中心轉移?阿文答「有少少」。他解釋元朗市區不大,整體是個大中心,東西再分兩個中心,「西邊近朗屏站以元朗廣場為中心,附近有很多政府康文設施,包括警署、圖書館、球場、劇院」,至於東邊元朗站附近,「舊時以同益街市及千色廣場為中心,YOHO落成後慢慢向東伸延,越過雞地一帶發展至YOHO一帶」。有什麼會吸引元朗人到形點?阿文和Ben不約而同指會因戲院偶爾去去,聽兩名街坊口吻,都不過是「方便咗」,並非翻天覆地的轉變。

曾有一段日子是街坊的城市研究者黃宇軒說,「YOHO是少有沒成功define(定義)人流和中心的商場,雖然它想將商場文化帶入元朗,但元朗是很獨特的新市鎮」。他介紹元朗有很多「吃飯集中地」,雞地是其中一個。街道兩排食肆之間是寬闊大道,小店多,居民吹水的公共空間也多,都市感由此而生。然而一個元朗初哥若從西鐵站到形點,則一入商場深似海,茫無頭緒不辨東西,如果想從地面推門而出張望一下,只會發現圍繞商場的是虛無地帶,與充滿生活感的雞地截然不同。元朗人Ben坦言仍未分清形點哪座是I還是II,西鐵站、商場、市區互相連接主要靠天橋,地面確是「不好行」。九龍人像我,最初入元朗認識了大馬路,都有幾分信心能掌握市中心的地理,對形點卻始終留着難以摸熟的印象。

4. 元朗人 守護我家

「地鐵+商場+樓盤」這個組合,沒教元朗人生活為它團團轉,但當白色暴力襲擊元朗站,即使是住近另一頭朗屏的阿文和Ben,都半點不覺是局外人,立刻意會到出事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問起事件,阿文依然怒氣十足:「以為嗰頭唔黑好耐,點知都係咁黑,好嬲。那裏地理上雖是邊皮,但已成為市中心一段日子,亦算是我的蒲點之一。」Ben因此想為元朗做更多的事,「之後遊行,我的朋友袋裏放了大疊宣傳單張,上面寫着:我係元朗人,搵路問我」。無人能忘記那個黑夜,西鐵站附近天橋、馬路,到處噴上抗議字句,在空氣裏彷彿聞到未息的硝煙味。若是仍然憤怒與怕,約元朗朋友散步聊聊吧,既認識也休息,將難過心情化為守護的力量。

文 // 曾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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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尋日常 散步抵抗恐懼

上月21日「元朗黑夜」過後,好些傳媒機構都製作了重組當天白衣人毆打市民事件時序的紀錄短片。邊看邊想,有多少在日常生活就會路經那些路線和地點的元朗居民,會因此在往後一段長時間裏,都留有創傷?事件如何改寫了他們對相關城市空間的觀感?到7月27日,市民到元朗遊行前夕,網上有元朗「地膽」,分享當區地理知識,畫出美麗的手繪地圖,指引「外人」元朗有哪些區域「碰不得」、教導如何可快速認知元朗的細部分區等。可以說,一下子,元朗被重新定義了(redefined),它的日常感消失,取而代之是關於風險的城市地理(geography of risk)。

筆者在2012年有段時間住在元朗區,自此對元朗和朗屏西鐵站附近的發展很感好奇。在元朗站那邊,有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重新適應的地帶,因幾個以YOHO命名的商場與私人屋苑逐步落成,讓沒有被「商場模式」主導的元朗有了新面貌。但另一方面,在站附近,也有筆者很喜歡、在四周急速變化之中沒有大變的一條路線:從站裏走出地面,路經南邊圍村前的「高架下」空間,再沿天橋到達「雞地」一帶,遇上舊日洋樓所造就的閒適消費空間。

沒想到,這條筆者還未有機會去認真作點城市觀察的路線,正好就是「元朗黑夜」事件發生的完整路線,那些在鏡頭中頻繁出現的地方忽然變得陌生。在全城猶有餘悸之時,故意踏足忽爾被恐懼重新定義的空間,重看它的日常,也可以說是種抵抗和消解恐懼的「充權散步」,故本周我們去看看在「元朗黑夜」直播中不斷被提起的地帶:元朗西鐵站、南邊圍、「雞地」,和一眾以「鳳」字命名、在西鐵站以南的街道。也許有些讀者從未認真逛過這社區,卻一下子對這些空間有了介乎虛擬與真實的想像,我們在陰影間,重尋它的「日常」。

【Ways of Urbanist Seeing(40)】

文 // 黃宇軒

圖 // 黃宇軒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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