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蟾蜍夢多》版畫故事 陪伴發夢的人

文章日期:2019年08月11日

【明報專訊】兩個月以來,香港人發了許多許多的夢,噩夢多,好夢少。

「夢」這個字說出來浪漫、唯美,但新書《蟾蜍夢多》作者區華欣常常做夢,也常失眠,深感「在這個城市生活,要睡一個好覺很難」。書裏的故事關於蟾蜍、蛇、蝙蝠、蚊子,也關於恐懼、焦慮、遏抑,就如現在大家把真實說成「發夢」,想深一層,其實是因為害怕。

「很久以前,曾經有一隻蚊子,渴望要成為受人歡迎的社交動物。蚊子每天思量如何變得受歡迎,讓人對自己產生好感,留下好印象。」

「某個悶熱的夜晚,蚊子來到睡了一家三口的睡牀。細蚊仔剛進入夢鄉。蚊子嘗試模仿蝴蝶,優美地飛,長得不夠漂亮,唯有盡量表現熱情,上前吻一口細蚊仔。蚊子嘗試像蜻蜓有話直說,在細蚊仔耳邊細語:『你喜歡我嗎?我想跟你交朋友~』細蚊仔給蚊子的嗡嗡吵醒,『啪啪啪』試圖一掌打死蚊子。」

——《蟾蜍夢多》〈蚊子多情〉節錄

1. 蚊子叮細蚊仔因為表錯情?

如果小孩問「蚊子為什麼愛叮細蚊仔?」從《蟾蜍夢多》會找到這個答案。追看「星期日生活」「咩世界」四格圖文的讀者或許有印象,蚊子早就多次在區華欣筆下的畫出場:為細蚊仔想叮耳窿咬他耳珠一口,又試過會錯意「多勞多得」送了命。「咩世界」的細路無時正經,諷刺大人世界;新書的童話故事都帶暗黑色彩。你能想像嗎?在世界另一端,這樣的讀物會收在課本中,讓孩子去讀。

2. 叛逆瑪法達「政治啟蒙」

這是區華欣兩年前駐留阿根廷時認識的伙伴告訴她的。駐留期間她在版畫工作室學習,選擇阿根廷的緣由之一,是影響她至深的漫畫《娃娃看天下:瑪法達的世界》。「瑪法達在南美很紅,就似那邊的Hello Kitty,書和產品到處都在賣。」自小學起,她便開始看阿根廷漫畫家季諾(Quino)這部1964至1973年在報章連載的作品,每個暑假重看一遍,又多懂一點點。她翻着三毛的譯本介紹:「漫畫主角瑪法達是個極度憤世嫉俗的女生,那時剛發明電視,她看新聞會看得很氣憤,常常質問世界;又有一個角色叫馬諾林,他爸爸是士多老闆,他愛擺老闆款,個性亦錙銖必較。有解讀認為那跟冷戰時期的資本主義及社會主義背景有關,雖然亦有人覺得是過度閱讀,但故事情節與歷史背景有不少關係。」區華欣把漫畫稱為她的「政治啟蒙」,無怪乎「咩世界」的細路都如此叛逆,胡思亂想,對大人做的事充滿質疑。

3. 家長指引「請開燈讀」

當她踏上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土地,版畫工作室導師得知她是瑪法達fans,「已沒有溝通隔膜,向我介紹更多拉美文學作家」。於是她又認識到Horacio Quiroga這名字,在學生課本裏會找到他所寫的短篇故事〈羽毛枕〉:一個女人終日躺牀,丈夫和身邊的人都不知病因,直到她逐漸形容枯槁死去,原來是腦後的羽毛枕夜夜張口榨乾她的血。「本身是人拔下了動物的毛做枕頭,反過來被枕頭吸乾生命,故事的恐怖感源自我們天天都會睡枕頭,而不是妖怪把人嚇怕。」作者的著作還有當地書店放在兒童部的《叢林故事》(Cuentos de la Selva),台灣出版社將其中紅鶴的故事出版成畫風可愛的譯本:紅鶴原是全身白色,為了在派對爭妍鬥麗,將珊瑚蛇蛻下的紅皮當長襪穿上腿,引來讚歎,也引來其他珊瑚蛇攻擊,結果被咬中毒,於是紅鶴的腿總是發紅,單腳站在水中是因為忍受不住中毒的灼熱感。

這樣的故事,小孩能看嗎?區華欣說當地課本對老師、家長的指引中,對暗黑類的故事,會寫上「請開燈讀」這樣的有趣提示。當地球彼端坦蕩蕩讓學生認識這些作品,我們卻習慣將故事歸類,誰適合看什麼,可能只是大人自己心中有鬼。

4. 動物寓言說故事

來自南美的養分讓「咩世界」誕生,也讓區華欣創作《蟾蜍夢多》的故事時,為「十萬個為什麼」的問題提供古怪答案,除了蚊子為何叮細蚊仔,還有蟾蜍身上為什麼長滿疙瘩、蛇為何蜷曲身體、蝙蝠為什麼吃蘋果……咦,蝙蝠吃蘋果,挑起了香港人的記憶,一單關於超市有蝙蝠伏在蘋果上的新聞。南美的動物寓言與魔幻寫實之所以讓區華欣着迷,是因為創作裏有真實,「不是純粹天馬行空,作品中有寫實的一面,因而有重量」。

5. 「攝影平版」 版畫技法

她聽過朋友說她的畫總是被潮濕的氛圍籠罩,「不是我不愛乾爽,那正是我們在這裏的生活體驗,避也避不開」。書中圖文並茂,之前甚少發表文字創作的區華欣在新作裏有童話、詩與散文的實驗,也實驗從阿根廷學來的版畫技法「攝影平版」,《蟾蜍夢多》畫中的水漬因此尤其生動。這種技法所需的很多都不是藝術專用物料:先在膠片繪圖,用的是家居打蠟用的蠟水混印刷用的碳粉,繪圖後把握物料未凝固的4至5分鐘之間,可用肥皂點下營造圓形水漬的效果,或用𠝹刀刮出線條。然後以報紙柯式印刷的原理,在黑房以曬燈機將膠片上的圖案轉移到鋅版,再用顯影液讓鋅版呈現出影像,塗上玻璃膠待乾,最後上墨印刷。

6. 獨立出版 更大發揮

回港之後,她發現做「攝影平版」的過程充滿困難,香港買到的打蠟蠟水不比阿根廷的濃稠,顯影液亦要專門找印刷用的,不能以攝影用的顯影液代替,至今她仍在試驗。不過出書過程歷時兩年,她說艺鵠出版團隊用盡心力緊密合作,讓新書得以面世,獨立出版脫離流水作業的既定工序,令參與的作者、設計、翻譯都有更大發揮空間,「如翻譯的陳曉蕾Yoyo,原本我們互不相識,她因喜歡我的創作加入,將文字譯成英文時,不是逐字直譯,也有她的心思」。另外,新書發布的畫展單張亦交由區的學生設計。

7. 童眼看世界 面對現實

這些幕後細節就如區華欣的創作,作品表面是童眼看世界的純真搞怪,看下去會發現正面對着現實。她嘗試以低成本及獨立製作的方式完成創作,希望在邊緣努力的人能有更多發揮的機會。像畫蛇和蟾蜍這些從不是受盡寵愛的動物,在大論述之外,她認為還有很多值得關心的事情。區華欣現職兆基創意書院視藝老師,教書十年,她觀察到近幾年學生的情緒問題多了,她把這本書也形容為青少年讀物,裏面不少故事與個人成長有關,「關於別人如何看待自己,或關於溝通失效,或被人誤解,如蚊子。那都是很普遍的情感」。

8. 社運文宣力量澎湃

從事藝術,她不諱言創意最澎湃的東西,在社會運動裏俯拾皆是,「『反送中』文宣晚上籌謀,翌日早上就能看到幾十個設計,這些力量很厲害,我自問做不到,需要重新思考,做創作的我要做什麼呢?」「我會關心長久的東西。年輕人的成長背景、家庭環境或自設的焦慮、恐懼,是長久的。」風風火火的社會運動中,年輕人的勇氣固然值得讚歎,但「可想像也會對他們遺下創傷,肯定每個人都有很多故事」。她以創作陪伴在現實掙扎糾結的人,繼續發夢。

文 // 曾曉玲

圖 // 受訪者提供、曾曉玲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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