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語一代 歷盡政權壓榨 北歐原住民歌舞追溯身分

文章日期:2019年08月30日

【明報專訊】冰島舉行冰川「葬禮」,北極圈降下塑膠雪,亞馬遜熱帶雨林火災燒近1個月,地球進入緊急狀態。「世界文化藝術節」今屆由以芬蘭、挪威、丹麥、瑞典、冰島北歐五國為主題,為人與自然、人與人的共存帶來啟迪。其中《極地漂流記》由北歐最大原住部落薩米(Sámi)藝術家演出,族群面對生態危機與政權欺壓,漸漸失語。從遙遠雪地,吟誦者傳來一場不折不斷的迴盪。

「說起北歐,大家都想起他們有先進科技,獨有生活品味,和較完善的社福制度。很多人忽略其實北歐有原住民薩米人,而他們曾被壓榨。」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藝術節辦事處高級經理張國偉表示。上屆世界文化藝術節以非洲為題,今年往北半球高緯度去,亦不諱呈現「理想居住國度」一些黑歷史。薩米人是誰?原住民薩米人為歐洲僅有游牧民族,分佈在現時芬蘭、挪威、瑞典至俄羅斯等地。其祖先起源可追溯至10,000年前,部分族人依賴牧養馴鹿,按照季節到不同地區放牧。雪中穿著紅、藍、黃色織布衣裳,薩米人飄來一種浪漫想像。根據聯合國資料,現有約8至10萬薩米人,挪威境內佔六成。現實許多薩米人到非薩米地區及城市打工念書,從外表看沒什麼差別。

薩米語長久以來受壓抑,更出現失語一代、兩代人。薩米語為廣泛稱謂,細分為南、北至更細小集中的地域分野。受殖民歷史影響,據Polar Peoples Self-Determination and Development(1994)所指,至少1000年前薩米人開始出現語言冲洗之情况。教會企圖以賤視薩米語,標籤其為惡魔語言,及嚴禁舉行宗教儀式,展示基督教的正統地位。然而一些教士認同應該使用薩米語向薩米人傳道,並編製《聖經》。19世紀中起,歐洲國家民族主義愈來愈激烈,「一個國家,一種文化」等思想蔓延。加上達爾文主義影響,政權進一步矮化原住民,認為他們需要被強硬規範。不公的社會機制影響日常生活層面,例如1902年,挪威政權禁止向不以挪威語作日常溝通的人民出售土地。

少女遭裸身拍照作「科學用途」

1917年2月6日,北歐北部、南部的薩米人跨越邊境至挪威特隆赫姆聚合,首次團結起來,討論文化保存方向。為記錄此歷史時刻,該天定為薩米人民族日。然而,族人始終未能阻止各居住地的鐵腕政治。年前電影作品《薩米的印記》(Sami Blood)講述1930年代一班薩米少女在校經歷,女生需要被量度頭顱,及脫下衣物裸身拍照作為「科學用途」,反映族人被噤聲的時期。戰後語言歧視仍然嚴重,「芬蘭化」、「挪威化」、「瑞典化」等表面和諧氛圍未改,政策資源亦不均。情况至1990年代緩和,薩米語教育及法律條文整體改善,及後在某些地區被列為官方語言。惟事實上薩米語教師、教材及運用語言空間仍然不足。時至前年,挪威的薩米議會(The Sámi Parliament of Norway,Sametinget)時任主席在新年時首次不用薩米語致辭,說自己薩米語不精是因為挪威政府「褫奪我的語言」,可見影響長遠。

來自芬蘭的魯斯卡劇團「極北三部曲」系列,正正圍繞薩米人的文化傳承。劇團創於2010年,多年來旨在跟原住民藝術家共同創作。他們與格陵蘭國家劇院由2014年起創出「極北三部曲」。首部曲Áillohaš——Son of the Sun,改編著名現代薩米詩人Nils-Aslak Valkeapää(1943-2001)生平故事。講述一個薩米小男孩在成人禮進行時,不忍心刺死母鹿,未能完成儀式。他不能展示民族讚許的剛陽氣息,醉心於凍原上向鳥兒歌唱傳統哼歌(yoik)。哼歌是薩米族音樂文化,可被簡單視為旋律,惟對族人而言乃靈魂與自然的連結。漸漸Valkeapää找到其命中任務,現實裏他把原住民藝術推廣至世界層面,為少數取得主流認知的薩米文學、音樂及藝術家,使用各種方式延續薩米語。

極端氣候 衝擊薩米人生計

今次魯斯卡劇團帶來二部曲《極地漂流記》,導演Jarkko Lahti稱之為紀實劇場。劇目邀請3名分別來自不同北部地區的藝術家,包括格陵蘭、俄羅斯、芬蘭北薩米地區。除了人與人關係,人與自然亦是原住民文化核心。Jarkko Lahti指出:「藝術家來自那些寒冷的地區,他們對全球暖化引致氣候極端有不同體會。從一個自古依靠自然賦予的原住民文化角度,人與自然建立關係很重要,那是大家都應該聆聽的。」薩米人跟馴鹿密不可分,馴鹿為薩米人提供肉、奶,皮作為衣物,骨亦可化為刀子與梳子等日常用品。有一個說法是,如果沒有馴鹿,現在便不會有薩米人。不過,並非所有薩米人都會牧養馴鹿,有些捕魚及從事林業。極端氣候問題之下,薩米文化首當其衝。因為中小薩米牧場愈來愈難依賴放養,馴鹿找不到足夠食物,而需要補購飼料,增加成本。氣候直接影響生計出路,更讓年輕薩米人卻步。

假如我不再牧鹿,不能說薩米語,那我仍是薩米人嗎?劇目演出薩米詩歌、西伯利亞楚科奇人(Chukchi)神話傳說、因紐特人(Inuit)臉譜舞蹈,舞台背景卻呈現人物訪談數碼錄像,表達對身分問題的糾結,彷彿穿越時空。Jarkko Lahti解釋,表演因紐特舞者需要將臉塗黑,透過肢體及故事,追溯遠古記憶。對於身分認同,北歐部分政府對薩米人制定一些政治「標準」,或可豐富討論。至1990年代,芬蘭、挪威、瑞典已分別成立其薩米議會,由薩米人民選出代表,提交經濟預算及政策意見等,擴大自決(self-determination)程度。多年來,各個政府不斷改善對薩米人友善的政治標準。客觀標準包括選民自己,或其父母或祖父母是說薩米語的,住在什麼區域等。不過由於薩米語面臨消失危機,官方增加一些主觀標準,即是選民自己認為自己是否薩米人,反映政治層面應許個人的身分認同。經歷現代化及全球化衝擊,原住民帶領眾人回到心源,感性地回應身分、土地、歷史等問題,令人拭目以待。

現代芭蕾舞動易卜生《群鬼》

瞄瞄其他節目,文化藝術節還有新式歌劇《秋天奏鳴曲》,改編悲情大師Ingmar Bergman同名電影作品;由後搖滾天團 Sigur Rós參與音樂製作的舞蹈作品《黯黑祭典》、當代馬戲《界限》等。讓人至為期待的要數挪威「現代戲劇之父」易卜生(1828—1906)作品《群鬼》,由挪威國家芭蕾舞團上演。易卜生批判社會禮教、家庭價值等,大部分劇作面世時引起不少抨擊。去年,南京煞停柏林一個劇團上演易卜生代表作《人民公敵》。被問到有關事宜會否對主辦團隊自我審查,張國偉表示「完全沒有影響」。他表示《人民公敵》多次在港上演,《群鬼》則較少,後者故事涉及家庭、女性、梅毒、宗教等元素,亦為值得深思的議題。再者,團隊認為此作以現代芭蕾呈現故事,打破言語偏重的框架,更為新鮮。他笑言,北歐五國不止家具與旅遊名勝,希望讓觀眾感受文化多元之美。

世界文化藝術節2019

日期:10月18日至11月17日

查詢:2370 1044

worldfestival.gov.hk

註:即日至9月4日購票享七折優惠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美術/SIUKI

電郵/culture@mingp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