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薯:監獄中的詠嘆調

文章日期:2019年08月30日

【明報專訊】此刻香港,人人躁動不安。政府和民間對話未開展,為遏止反送中運動而實施《緊急法》的傳言卻四起。當社會各界還以為山雨欲來,原來白色恐怖和社會信用系統早已降臨香港。幾年前電視劇《黑鏡》(Black Mirror)的橋段即將被政權貫徹落實,香港人除了走資和移民,還應如何自處?

「聲音」管理囚犯 吞噬自由

八月ViuTV首播以「香港《黑鏡》」作為賣點的單元劇系列《理想國》,或許因為觀眾太忙,全劇已播完但坊間討論不多,幸好仍可在官網收看。筆者想介紹最後一集〈聲音監獄〉。劇中主角單立奇(黃秋生飾)被獨立囚禁在由人工智能聲音系統管理的監獄,最初他仍會緬懷以前睡天橋底潦倒卻自由的日子,而對於監獄的無理規條,他會奮力抵抗。但當對抗換來更大的懲罰時,他唯有無奈配合規矩,甚至比系統要求的做得更多,以求獲得加分,可以盡快獲釋重獲自由。對專權的順服,的確為單立奇帶來好處,但他所做的一切,其實是將自己鎖進更大的無形籠牢。

後來,單立奇「認識」了擁有溫柔女性聲音的監獄系統管理員「伊利莎白」,他不但堅信「她」是有血有肉的人,更以為「她」真的關心自己。後來單立奇因為行為良好,獲得與前妻通話五分鐘的機會,但想不到這通電話,令他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爆發出來,更與聲音監獄系統發生衝突,最後被瘋狂扣分,不但要隔離囚禁,更永遠不能再接觸伊利莎白。此時,單立奇聽見隔鄰囚友的聲音(岑建勳聲音演出),他向單立奇解釋,監獄管理一手軟一手硬,最終不是想囚犯改過自新,而是要他們自行了斷,他深知自己不能重出生天,就甘願遵守監獄規矩,以自由換取三餐一宿直至終老。囚友更說,之前有無數個與單立奇同號碼的囚犯,全部都自殺身亡,單立奇才猛然明白,監獄管理員所說的都是真的——系統從來非人性化,囚犯也從來沒有被當作為人。萬念俱灰下,單立奇向監獄管理員要求聽一闋歌,就是伊利莎白曾經為他點播的巴赫《G弦上的詠嘆調》,然後割掉自己的耳朵,讓裊裊餘音成為他的輓歌。

〈聲音監獄〉與《黑鏡》中部分單元的情節非常相似,尤其人工智能監控以及信用系統評分的描寫,更可謂「致敬作」,可惜珠玉在前,總令筆者覺得〈聲音監獄〉仍像大學生畢業作品的水平。全劇以黃秋生的獨腳戲由頭帶到尾,如果變成話劇,效果或許更佳。不過,如果撇開製作質素,將整個故事內容扣連在香港,當作寓言故事來看,可觀性卻頓然大增。

單立奇的故事,不就像你我身邊的很多人嗎?明知原本擁有的自由被剝奪,卻因為認命,或者卑微地希望保留眼前的「安穩生活」,甘願努力配合種種不公不平不義,還會因為自己過分落力的表現而沾沾自喜,當得到加害者的小恩小惠後,還會磕頭感激皇恩浩蕩,為其護旗吶喊,抱怨自己為何不早一點識時務做俊傑,甚或痛罵誓不低頭的人「阻住收成期」。直至加害者亦步亦趨,甚至按捺不住原形畢露後,他們才會猛然發覺糖衣原來是毒藥,而自己原來可以被放棄,但後悔已經太遲。

〈聲音監獄〉告訴我們,在龐大而無情的機器面前,被打敗被吞噬,是早已寫在牆上的結局,究竟要認輸自取滅亡,抑或盡最後一口氣奮力一拼,這視乎我們是否仍當自己是有血有肉有尊嚴的人,而不是可以隨時被替代被忘記的符號和數字。但願響徹街頭巷尾的口號,像巴赫的詠嘆調一樣,成為撫慰千萬已死心靈之輓歌,在「寧化飛灰,不作浮塵」的豪情壯語被消音之時,仍然長存眾人心中,念念不忘,靜候迴響。

文:梁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