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生活:頻繁越野跑損耗 山徑無命 難自我修復

文章日期:2019年11月03日

【明報專訊】秋風起,又到了跑山旺季。你可能覺得好好一個偌大山頭,一年跑一次半次沒什麼大不了,但事實是,數百名跑手一下子快速跑過一小撮山徑,山野原來根本負荷不來。

山徑即時被擴闊、下切(incision)、清空,對土壤造成難以自我修復的深遠影響。

中大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副教授伍世良研究發現,單是一次400人的越野跑,就令路段即時下切1.5厘米,「你自己諗吓一條trail(山徑),1.5厘米的東西不見了,即刻好形象化,單一活動造成這種效果令我有少少意外」。

因此,他建議任何多於300人參與的跑步比賽,都應該禁止在未經鋪砌、平均闊度少於1米的山徑上舉行。

跑一次 唔見1.5厘米泥土

香港有24個郊野公園,據漁護署資料,共有4條長遠足徑和63條短徑。伍世良說1980、1990年代最受歡迎的本地郊野活動是燒烤,時至今天,行山變成最受歡迎活動。至於越野跑,2000年代早期開始在香港流行,據他統計,越野跑比賽由2008年的10個急增到2015年的64個,而且賽事規模愈來愈大,無他,因為比賽有利可圖,參賽費用每人可高達3000元。

雖說跑步相比遠足,對郊野破壞理應更巨,卻從無實際數字引證。因此伍世良聯同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教授梁宇暉,研究2015年11月舉行、423個跑手參與的MSIG香港50越野賽,對大潭郊野公園山徑的影響,並在2017年底發表報告結果。

研究發現越野跑對山徑造成七種影響(見表一),其中以「下切」情况最為顯著。伍世良解釋:「理論上一條trail應該是平坦的,跑跑吓它會窩咗落去,這個窩咗落去的深度叫下切。」賽後山徑最大下切(maximum incision)明顯加深,由3厘米增至4.6厘米,相信是由於越野跑踐踏引致表面物質消失和泥土壓實,加深下切。幸而,枯葉、草根等自然垃圾逐漸積累,令下切情况逐步減退,賽後一個月最大下切減至4.1厘米,賽後7個月回復至3.3厘米。

沙質暴增 賽後7個月 山徑惡化

看比賽前後對比相片,記者驚呼山徑泥土、枯葉、樹枝全消失,就像被掃地,「這個地方較為斜,斜度約45度,是比較極端的case。你看到這邊有條游繩,跑手用手抓就可以將整堆泥沙抓走向上跑」。

有一些跑山影響滯後浮現,例如山徑闊度在賽後由40.7厘米擴闊至46.8厘米,但在賽後一個月持續增闊至50厘米,賽後7個月闊度回復到46.2厘米。因為這條山徑的闊度本身只能容許一個人經過,因此跑手需要踏上附近植被才能超越前方跑手。植物被跑手破壞,它們不會馬上被踩死,大部分會經一段時間才逐步枯萎至死亡。土壤壓實情况亦同樣隔一段時間後才惡化,賽後即時由7.5 kg/cm2增至9.04 kg/cm2,一個月後加劇至10kg/cm2,7個月後回復至7.52kg/cm2。伍世良生動演繹:「例如我打你一槌,你入了醫院,但一個月後有併發症,頂唔順,大自然都會出現這種情况。」

「山徑是有生命的」

可怕的是部分破壞情况在賽後7個月後持續,顯示大自然或者無法在短時間內自我修復,其中包括土壤中的沙質成分在賽後暴增,並在7個月內持續增加。報告指出這種粗化(coarsening)現象可能因為越野跑令泥土中細小顆粒脫落,並被人為或自然因素帶走。賽事導致新的樹根暴露或令原本已暴露的樹根更明顯,賽後露出的樹根數目由15條增至32條,7個月後情况依舊,其中一條露出的樹根長達188厘米。

「因為trail是有生命的。」伍世良慨嘆,「什麼為之有生命呢?因為山徑是生態系統一部分,它有泥和植物,理論上當雨水落下,山徑下有植物、蚯蚓和細菌,所以山徑並非不動而靜止的東西。隨着跑步後壓實泥土,唔緊要啦泥土下面有樹根,樹根脹吓縮吓令泥土再鬆番囉。但可能經過緩慢的過程,我覺得如讓它恢復的話,它是會恢復的。就像人一樣,年紀愈來愈大,身體自然會出現一些小毛病,可能瞓番一兩日就好番囉」。所以他不是說反對越野跑,但建議漁護署禁止大型跑步比賽在脆弱山徑舉行。

檢視比賽申請 限制比賽次數

報告提出三項建議,包括要管理機構仔細檢視郊野公園內運動比賽申請,確保比賽對山徑不會帶來顯著影響,應當考慮四種元素,包括活動性質、活動次數、參與人數和建議路段的可持續性。第二,建議在一些較高石質和礫石基礎的山徑比賽,應鼓勵公眾在已鋪砌的山徑比賽。第三,應在賽後出現土地退化(degradation)時盡快找出問題和修復,防止惡化。

訪問中伍世良多次強調每一個科學研究都有局限,數據只能夠在一個特定範圍內成立,「今次研究的大潭山徑,我保守些,最多一年舉行越野跑一次,人數維持300。今次發現400幾人跑完之後就『瀨嘢』,下次是不是可減到300人?如果300人跑仍然出現明顯差異,就再向下調囉,科學都是這樣」。他說「瀨嘢」的意思是單一活動造成明顯的山野環境差異。

伍世良明白漁護署在管理郊野活動時有壓力和難題,「因為有些人就好大聲的,會說郊野公園是open to public㗎嘛。而我不是好贊成,郊野公園的確個個都可以去,但你不要利用郊野公園做生意囉」。他建議漁護署審批越野賽申請時,可利用集中或分散原則,「例如你有十條跑道,有十次比賽,你可以每一條assign一次,你亦可以一條跑晒十次,保到其餘九條」。另外一些外國賽事,會將利潤一部分貢獻出來改善環境,亦是可行的方法。

越野單車徑 下切更明顯

此外,伍世良正研究大帽山越野單車賽對山野影響,「越野單車賽的特徵是對山野的影響集中在路徑中間,跑山是四圍跑的,但越野單車賽是揀一條最短的路,見到前面就找尋最斜最直條路就切過去」。所以單車造成的下切現象會更明顯,並且只集中在中間位置,但變闊和壓實情况都不明顯。

山徑鋪石屎未必壞事

伍世良言談間不時露出牙齦大笑,讓記者終於明白何以學生會為這憨厚男子創造「伍世良教授國際後援會」Facebook專頁。他對香港山野的熱愛和貼地程度令人敬佩,眼見愈來愈多香港人批評郊野公園石屎化,他在2016年和學生研究石澳郊野公園五條行山徑石屎化,發現龍脊山徑退化情况最嚴重,大浪灣退化最少。於是再比較龍脊中由不同材料(包括岩石、石屎、木材和土壤)鋪砌的山徑效果。

研究發現沒有鋪砌山徑的環境差異很大,一方面出現非常優越的自然生長環境;另一方面亦會出現土壤大幅度流失和下切情况。至於鋪砌的山徑則保持在相對穩定的狀况,雖然會出現加寬和加長的土地退化現象,因為鋪砌後有助減少水流速度,但會將水分推到兩側。「無鋪砌的差距好大的,由好自然到好差都有,差至見到底石和泥骨,但是有石屎呢,就會溫和咗,不會好差,但又不像自然那種表現得好好,卡在中間。」因此,他認為在科學上,一些好差的山野真的需要鋪砌山徑才可供人使用,「因此,要拗的可能不是鋪與不鋪,而是有些地方鋪砌是必須,只是要否用石屎,研究證明在香港用木幾容易腐爛,但用石頭和石屎效果差不多」。

文 // 彭麗芳

圖 // 受訪者提供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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