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理達人陳竟明 二噁英疑慮 政府無賴徒添反效果

文章日期:2019年12月01日

【明報專訊】「迷霧裏最遠處吹來二噁英……」一句改詞,便透露「聞催淚彈=聞二噁英」有幾深入民心,儘管中大生命科學學院副教授陳竟明答傳媒問時已解釋,在中大爆發衝突後將泥土樣本送往檢驗,獲口頭通知初步檢測沒發現二噁英,目前亦未能證明催淚彈會產生二噁英。

陳竟明是美國毒理學會會員,他說毒性學裏有門學問叫「規管毒性學」(regulatory toxicology),照顧公眾觀感(perception)也很重要。當二噁英疑慮愈滾愈大,是否已出現觀感危機?他倒是點出,「觀感的危機相對比較小,我們面對的是管治危機」。

說政治,陳竟明照樣侃侃而談。時光倒流二十年,回歸後首屆區議會選舉,這名學者是馬鞍山新港城的參選人。身處中大校園,他想起在學時被一張大字報「CU仔,去死吧!」喚醒一代人的理想與堅持,「我的理想和堅持,就是五四運動提倡的民主和科學」。

學生與警察激戰後兩天,陳竟明十一月十五日在校園蒐集十二個泥土樣本,打算送往取得認證的實驗室化驗時碰過壁,找了四所實驗室,被三所拒絕,其中包括浸會大學轄下常做環境健康研究的一間,「他們說封了大學,冇開到lab」。等待二噁英化驗最終結果需時,訪問當天(二十七日)仍未出爐,他即場在紙上畫滿一個又一個的化學結構解說,化驗其實包括「二噁英及其相關物質」,牽涉七十種類似結構,其中最毒一種叫TCDD。除了他的樣本及校方蒐集的泥土、水樣本均送往歐洲化驗,亦有校友自行檢驗兩個泥土樣本,發現含另一種二噁英相關物質OCDD。

毒性學金句,The dose makes the poison。毒是有數得計的,首先每種化合物的毒性以「毒性當量因子」(TEF,Toxic Equivalency Factor)來表示,TCDD的TEF是1,OCDD是0.0001,即OCDD毒性比TCDD低,然後再加上濃度計算,即每種化合物「毒性×濃度」,才得出「毒性當量」(TEQ,Toxic Equivalence Quantity)的總體結果,以濃度單位ppb(parts per billion)顯示。校友在泥土樣本驗出OCDD,得出的TEQ值是1ppb,只達背景值。陳竟明說,工業污染、汽車污染等會令環境本來就有一些二噁英存在,以往二噁英為人所知,是食安中心檢驗大閘蟹,「因為中國大陸比較多污染,蟹什麼都吃,吃到污染物就會被污染」。

催淚彈產生二噁英?條件不充分

「毒性學永遠是三件事:濃度、溫度、時間。」他判斷催淚彈難以產生二噁英,「我覺得條件不充分,要燃燒攝氏四百至五百達十分鐘左右才出到」,有現場照片顯示催淚彈殼可燒熔瀝青地,如此溫度或夠高,不過燃燒時間仍不足,「像焚化爐不斷高溫燃燒就會出二噁英」。

世界衛生組織介紹二噁英為「一類劇毒物質」,可引致生殖和發育問題,亦可致癌。有記者表示患上氯痤瘡,陳竟明說這是吸收二噁英引致的疾病,而二噁英是慢性毒,會長時間殘留身體,他建議該記者先檢查體內是否有二噁英,「通常會量尿液及血液」。氯痤瘡著名事例是烏克蘭前總統尤先科被下毒,臉容烏黑及起疙瘩,「氯痤瘡的特徵是肝腺腫起,皮膚起疙瘩,亦多會出在耳後及面上,而非手上」,如果有天摸摸耳後有一大塊皮膚「鞋鞋地」,搽消炎藥都止不到就應求醫檢查,「很久都治不好,可能是不斷有二噁英排出,皮膚是我們排毒機制的一種,二噁英排不到就會破壞皮膚組織」,他呼籲若確診氯痤瘡「請盡快上報,有個紀錄」,如催淚彈會釋出二噁英,前線記者、警察都會中招,「別忘記當年橙劑最先出事也是美軍自己」。

他一直促政府公開催淚彈及水炮成分,雖然目前他分析催淚彈不會出二噁英,但「永遠不敢講冇」,如警方使用中國製催淚彈,未知會否混入雜質,因此無法確切知道對人體的影響,「就好似地溝油,不知有什麼成分」。新任一哥繼續拒絕透露催淚煙成分,認為是自揭底牌;食物及衞生局長陳肇始早前亦幫口說水炮顏色水劑無毒,但有記者卻指出中水炮後皮膚刺痛,陳竟明坦言:「政府說上網查下就知道,其實是查不到,點知你落咗咩?這樣是驗不到的,要估是某種化學物質,才可以針對它來驗,不能一部機驗晒世上所有嘢。」

規管毒性學與政治息息相關

「我常強調,催淚氣不會出二噁英,但不恰當使用,都會構成對市民大眾健康的影響,如射入民居、射頭、放題,社區都會受損。」陳竟明專業是環境科學,每逢食物、水、環境出問題,記者總向他尋意見,例如毒奶粉、鉛水事件,「我給意見時第一件事是不想有人恐慌,如鉛水事件,我覺得鉛的量不多,問題不大,加個濾水器就行了,不過最好當然是調查清楚,而記者就會寫調查清楚的部分」。專家說完,未必止得住大眾質疑,他說「規管毒性學」既講數據,也會處理人的觀感。「外國對污染物會計數,不同生物對各種化學物質的忍耐性不同,他們會拉一條線,比如說要保護當地95%的品種,標準就劃在某個濃度。所以歐洲標準、世衛標準、美國標準各不相同,世衛要協調大國小國、第三世界,通常比較嚴,規管毒性學研究完就是政治。」

美國同行曾跟他說「perception is bigger than anything(觀感比什麼都重要)」。例子有殺蟲劑DDT,海洋生物學家Rachel Carson著書Silent Spring闡述DDT對環境的影響,「起初人們冇咁驚,直至發現美國代表自由的鷹都有事」,DDT的使用令美國白頭鷹蛋殼變薄,引起美國人廣泛關注,「為了回應Silent Spring,促成美國國家環境保護局(EPA)在一九七○年成立」。人的觀感可以是好事,「這有正面促進作用,當出現這樣的觀感,政府要行動,訂立能說服大眾的標準」。

然而面對二噁英恐慌,陳竟明評政府的表現「完全不合格」,「黃錦星及陳肇始竟覺得抗爭者燒東西更污染,這是一種無賴政府的作為,竟然用政治角度行先,落一個comment。這會製造反效果,無人再信政府,還會更憎政府。因為發放不成比例,抗爭者掉一百個汽油彈,防暴警的催淚彈是十倍,就算真的有毒,都是防暴警十分之一」。那麼燒膠又會不會出二噁英?PVC有氯,雖有條件產生二噁英,「但現在很少用PVC膠,如banner都以PE、PP膠製」。

教授這天駕車送我們出入校園,沿路都見大學建築物被噴上抗爭口號。他當過二十年宿舍舍監,也曾與學生有過爭執矛盾,看着這些噴漆,會否覺得「冇規冇矩」?「冇辦法㗎喇,當抗爭人士去到這樣的精神狀態,一定會這樣做,你可以說是失控,但也是標誌着他們的狀態,我會同情他們」,「當時抗爭者不信校警,校警於是撤退,全部抗爭者佔據校園一個星期,氣氛好祥和,像個烏托邦,有中學生自己入眾志(飯堂)洗碗,似個獨立王國。但你有沒有覺得,現在香港已變成這樣?區議會選舉是如何團結、十字路口沒紅綠燈,司機從未如此忍讓。香港好像已進入了一個自治的世界。現在的政府是看不到有任何管治威信,或可做決策的能力。」

運動延續大學抗爭精神

陳竟明是新亞書院的畢業生,「每次抗爭運動,大學都是橋頭堡」。他形容自己小時候在愛國家庭長大,父親是馬來西亞華僑,母親有回族血統,文革時因少數民族等身分,「我婆婆是鄧穎超同學,有些背景,常常拿到糧票,待遇也不錯,但都家破人亡,舅父要下鄉做赤腳醫生、兩個姨媽失常」,就算經歷文革,鄧小平後來提四個堅持要撥亂反正,他都信過,「那時學生都很左傾,很嚮往社會主義制度」,但上大學正值學運低潮,「一九七六、七七年四人幫倒台,文革後期開始改革開放,那年代的大學生就很失落,中學時嚮往大學要如何如何,發現入來完全不是這樣」。一九七九年,五四運動一甲子,「對我影響較大,學聯搞了很多活動。因為受五四運動影響,我們覺得中國為何總是不富強,是因為沒有科學、沒有民主,那年代的同學都會決志要為中國做些事,科學民主好重要」。

「那時我在新亞,金耀基是院長。他們常常有個信息,為何會有中文大學的成立?新亞要由內地逃到香港?就是要為中國儲才,因為有二、三十年中國文化會受到很大破壞,人才會流失,錢穆等先儒來港,新亞也好,崇基也好,都是大陸落來的學者。」那張「CU仔去死吧」的大字報,是CU仔表達自己的不滿失望,「說CU仔不搞學運,只掛住四仔主義,畢業後買間屋仔、娶個老婆仔、揸架車仔、生個仔,然後就一世。」坐在離大學正門四條柱不遠的餐廳,他說,「所以我們覺得這個抗爭是我們的共同體,是我們以前所追求的延續」。校巴的噴字被塗白,隱約還見「暴大」二字。

在加拿大讀博士,他認為真正見到了社會主義,「如馬克思形容,由資本主義過渡到社會主義,你就看清楚(中國)從來沒有這個過度,看穿了都是極權主義」。一九九四年,他加入民主黨成為創黨黨員,「做下做下做到副主席」,經歷過二○○六年「真兄弟事件」,被匿名黨員點名指他及黨內數人是中共滲透民主黨的特務,私下與中共接觸;至二○一○年他與范國威等人離黨成立新民主同盟。「哪個從政人不與大陸溝通?問題是溝通完有沒有做違反理念、道義的事,事後證明我們這麼多年都沒有違反理念,反而你看民主思路那批人好想同大陸接觸之餘,變了他們的思維,反而有問題。」

曾任召集人的他說自己現在雖仍留黨,不過是「普通黨員」,「我已裸退了,哈哈」。但談論政治,他依然不陌生。「你會見到特區政府的封閉,近年諮詢架構沒一個民主黨派,多吸收民主黨派的聲音就不會行錯方向。只吸收阿諛奉承的聲音,就變了今天特區政府咁失敗,以為不用取消區選仍會贏,即係好多人畀錯料佢,或它完全不掌握形勢。」在學術路上,他都感受到「被規劃」,政府對學者意見只是輸打贏要,「如環境研究,我們有很多數據來建議政府如何做,就算近政府的同行好多都失望,有時他們都會說又被人利用咗,做到意興闌珊。早期九幾年至二○○○年都做到,都有海岸公園成立,現在太政治化,有相關建議時都不願意做任何事,政府有很多盤算」。

以環境科學學者角度看,「中國掠奪資源式的富強是無法sustain,習近平的做法是搞一帶一路。中國本來資源多,有不同的系統,西藏有高原,四川有盆地,如果自己管理得好,是sustainable,很多領導卻好大喜功,建大白象如三峽工程,要維持經濟增長就要有更多資源。中國買起很多哈薩克的公司,那邊的人很不高興,覺得資源被侵略,現在跟中亞國家搞共同體,保障自身利益」。對於香港,亦是一貫強橫作風,「習年代已忍不到二○四七年,他要完成強國心願,認為香港要徹底回歸,可幫到中國,但如果香港那麼快被收歸國有,其實對中國整體利益沒有着數,要有健全法制、自由學術氣氛、資訊流通才是香港,回歸成為大陸那套,對中國都沒有好處」。

二噁英問題 無阻抗爭者決心

說二噁英問題,還遠不如管治危機嚴重。當特首要「獨立檢討社會動盪成因」,「人人都知道社會為何發生這樣的事,是政府強行推大家覺得不合理的法例,以暴制暴阻止不到。就算我話有二噁英,人們仍會衝上去,不會因為有或沒有就不抗爭」。

他仍然認為「我哋同中央係有得傾,不過中央唔同我哋傾」,「現在是這樣對峙,雙方要退一步」,但他指「轉捩點在上高(中央)」,而不是要抗爭者鳴金收兵,「一收就被打到PK,一傾就好似湯家驊被收編,要有一定反抗能力」。他承認「早期我們(新民主同盟)對所謂真本土是有質疑,當時魚蛋革命時我們對這些團體不理解,今天還被罵」,但本土理念「在天琦帶領下遍地開花」。新民主同盟二十人參選區議會贏得十九席,亦不在政綱寫「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他自有解釋:「好多人覺得是縮骨,但我會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搞政黨的人覺得在議會要有角色,不可易被DQ」,問他理念有沒有變?「仍是支持回歸,但中央太大管制就要出聲反抗,這沒有改,我沒變成港獨派,仍覺得香港是中國一部分,不過中央最好唔好畀咁多統治、大陸化影響香港」。

下年屆六十退休之齡,科學之路,陳竟明繼續微塑膠的研究,總希望所做的能對政策有影響,「research要有實踐,回到我做左仔的年代,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嘛」;民主那條路,有人問他為何不再參與選舉,「我話唔會啦,有後生仔」,一九九九年區選敗給對手李子榮,此後李穩定連任,直至今次終嘗敗仗,就敗在二十五歲前學民思潮成員鍾禮謙手下。

文 // 曾曉玲

圖 // 蘇智鑫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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