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世代問題的一些思考

文章日期:2019年12月01日

【明報專訊】何謂「世代」?世代矛盾是否必然?

世代的形成,包括客觀和主觀兩個面向。客觀上,社會人口因應年齡的差異區分不同組別;主觀層面上,不同年齡組別的人由於出生和成長於不同的歷史時空,有着不同的集體經驗,因而產生不同的世代意識和世代身分。例如在香港,於一九五○、六○年代出生的人,他們的父母大多從中國內地逃難到香港,經歷過社會由匱乏邁向經濟欣欣向榮的改變。這些屬戰後嬰兒潮的一代,跟今天所說的九十後、又或千禧世代,無論從人生歷程到集體經驗、價值取態以致情感結構等等都不盡相同,屬於迥異不同的世代。社會上,不同世代同時並存,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以是傳承和延續,但也可以是斷裂和衝突。一般而言,急促的社會變化、又或非常重要的歷史事件,會催生新世代意識的形成。

衝突反映世代矛盾?

千禧年代以來社會抗爭一浪接一浪,年輕人的參與尤為突顯。二○一四年雨傘運動,亦出現一幕幕世代轉移的戲碼;而在今天「反送中」運動中,示威者更有年輕化的趨勢。新生代繼承民主和自由的核心理念,但更強調個體的自主性,不會全然遵從上一代的領導;他們在社會上奮力反抗,反映了對現存制度完全缺乏信任;他們強調本土意識,關注本土文化、社區、環境和土地公義等多元議題,塑造新世代視野。觀乎近年爆發的政治衝突,釀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政治危機,政府與年輕一代的關係可謂徹底破裂。不過,這不僅是世代問題,更反映了政府與社會整體之間的深層次矛盾。可以說,世代問題與社會的深層次結構問題互相交疊,兩者必須一併處理,才可以理順管治和修補社會撕裂。

世代矛盾是全球趨勢?

從宏觀角度看,世代之間的差異和衝突並非香港獨有,亦反映全球趨勢。今天,世界各地的社會正處於急促變化之中,影響着世代關係:第一,電子科技帶動社交媒體迅速發展,根本性地改變新世代的社交生態、動員模式、以至他們的世界觀。過去十年,全球各地發生的佔領運動及其他大型抗爭運動(例如二○一○年的阿拉伯之春、二○一一年的佔領華爾街運動、二○一四年的太陽花運動、以及二○一四年的雨傘運動等),年輕人的動員的確是關鍵所在。第二,全球化經濟加劇社會不平等,不論在先進國家或其他發展中國家,年輕人要面對沒有足夠生活保障的未來,感覺被社會邊緣化。香港的情况相似,經濟發展長期傾斜,加上政府管治不善,導致社會不平等和房屋問題尤其嚴重,對年輕一代可謂雪上加霜。此外,還有更重要的政治因素,牽涉政府與社會整體之間、以及地方與中央之間的深層次矛盾。

中港矛盾和身分政治 激化世代問題?

中港矛盾和身分政治的確激化了香港的世代問題。近年,一股鮮明的政治本土意識在年輕世代之中迅速冒起:強調香港的核心價值,特別是自由和法治;以香港社會為本位,試圖守衛香港和內地之間的分界線,以抵禦兩地在制度上一體化的發展趨勢。在很大程度上,這是對自二○○八年(尤其是二○一二年中國新領導人上場)之後日益加深的中港矛盾的一種反彈。回歸至今,從最早期的釋法風波,到最近期的「反送中」事件,一連串的政治衝突無不觸及中港關係,更顯示施政者強硬的威權管治作風。中港矛盾愈益白熱化,本土意識愈益政治化,抗爭運動亦愈趨激烈。儘管中港矛盾跨越不同世代,但年輕一代沒有上一代人的思想包袱,亦摒棄民主運動過去三十年來所包納的民族情懷。他們傾向將香港身分從中國文化民族觀分割,追求民主理想,尋求與世界結連。面對政治專權,年輕一代說他們看不見未來,寧願選擇拚死一戰,這是矛盾激化的原因,也是結果。

讓年輕人向上流動,助解決世代矛盾?

經濟制度傾斜,今天的年輕人面對一個高度不確定的經濟環境,更是首當其衝。如果能夠改善資源傾斜的問題,如增加年輕世代向上流動的機會,原則上會有助緩和部分矛盾,但始終不能全盤化解現時的危機。年輕世代的聲音未能進入體制核心,因此他們走上街頭。政治制度未充分建立民主,自由日益受到侵蝕,年輕人對政治前景感到悲觀。換言之,年輕人的憂慮是,他們要面對一個既沒有經濟保障也沒有政治保障的未來。歸根究柢,民生問題、經濟結構和政治制度環環相扣,必須全盤考慮。不過,以現時的社會衝突而言,政治制度才是最迫切的問題所在,單單是增加青年世代向上流動的機會是不足以解決當前的矛盾。如果政府能夠增加體制的開放度,讓年輕人的聲音得以透過體制表達出來,可以緩和世代矛盾,亦有助政府的管治。

如何改善社會的代際關係?

增加體制的開放度,容讓不同政治立場的青年參與,提供更多讓年輕人參與的管道,不設下太多條件及限制,讓他們的聲音得以透過體制自由而平等地表達出來。這樣,不但可以平衡不同的觀點,也可以讓世代之間的分歧在議會內得到正視和解決的機會,反倒有助管治。此外,建議政府在各個政策範疇加入「青年」角度作為釐定政策的考量之一。不過,要理解「青年」不單是一個籠統的世代或年齡區分,也與階級、性別、族裔、家庭狀况和政治取向等社會因素扣連在一起,致使某些青年人的處境會更為困難。再者,政府需要增加資源或完善現有的資源分配機制,支援體制以外的非政府機構,開拓讓年輕人參與社區建設的渠道。總括來說,政府要開放體制,加入「青年」角度於施政當中,並充分支援非政府機構;此外,亦建議政府舉辦持續的社區對話,廣納學者和民間意見,深度研究,以及參考國際經驗,從而發展前瞻性視野,而非停留在落後於世代改變的思維模式之中。

文 // 谷淑美

圖 // 法新社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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