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工作者推介 「疫」境電影為心靈排毒

文章日期:2020年02月14日

【明報專訊】疫情持續擴散,多項藝文節目取消,暫時影圈的ifva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節大部分將如期舉行;Cine Fan 2月節目讓觀眾自行選擇退票與否,「藝術三月」大戲碼之一香港國際電影節,似乎危危乎。市面蕭條令人回想SARS年,2003其實有不少好戲上畫,不知你又曾否進場觀看?上周文化力場推介閱讀書單後,今期再找來電影及藝文工作者,從SARS說到值得重溫的好戲。

疫病電影近日再受討論,不少得粒粒巨星的大片《世紀戰疫》(2011),由史提芬蘇德堡執導。戲中講述病毒在香港、澳門爆發,政府官僚腐敗讓疫情不斷錯過遏止時機。電影在港鐵、香港仔、荃灣墳場等取景,徐天佑及何超儀有份演出,惟故事較平鋪直敘。另有《戰疫》(2013)、《極度驚慌》(1995)及大量喪屍片任君選擇。

有鑑於對保護衣及口罩的畫面到達吃不消狀態,加上奧斯卡引來韓片熱話,記者決定推介一部當下必看的韓片《韓幗起義》(2019)。電影由趙民鎬執導,改編韓國獨立運動一名年輕革命女義士柳寬順的真人真事。近年「逆權」系列等聚焦1980年代光州事件及民主運動過程,其實現代韓國人民對於民主的企盼,可追溯至1919年日佔時期「三一運動」。日本各方各面冲淡韓國人的語言和文化,嚴厲控制表達自由。電影講述運動爆發期間,17歲的柳寬順在街上帶領示威,血腥清場時被拘捕及後囚禁。

不甘於說一句「已經沒有意思」

真正的抗爭在囚不在街,全戲最深刻的是眾女在牢房氹氹轉一幕。因環境細得可憐,她們每天一個跟一個在牢中圍圈走動,免得雙腳潰爛。此行走看似沒什麼意義,眾女開始邊走邊用韓語哼唱傳統民謠,增添一些安慰與團結。柳寬順漸漸作出不同微小的「抗爭」,即使面對酷刑及飢餓,她依然密謀在關鍵時刻令獄中男女一同高呼「大韓獨立萬歲」的口號。一直看觀眾或會感到她很傻,「明知無用都要做」。

戲中的柳寬順沒給予自己其他選擇,她不考慮乖乖閉嘴或會獲減刑,主動選擇不要後路,她要發聲,她要反抗。就如上周介紹卡繆說的「我反抗,故我在」,反抗本身是個意義,反抗一切嘗試掩蔽荒謬的東西。回看香港,有人罷工有人發聲有人不安地搶糧,社區承受着制度帶來的荒謬,眾人感到在此個困局中無處可逃的消極。《韓幗起義》中一班女子卻提醒人心創造意義的能力,柳氏不甘於說一句「已經沒有意思」而放棄信念。電影呈現柳寬順示威時(過去)用上明亮彩色畫面,在囚時(現在)則用上黑白,令陽光透射時格外銳利。悲中仍有光,正是對殘酷現實的描繪。

■疫症蔓延時需要的是?

黃修平:

耐心、紀律、信自己、關心別人、積極地整裝待發的態度。

本港電影有好些回應SARS的痕迹,如《天作之盒》、《金雞2》等。導演黃修平提醒別忽略《1:99電影行動》,乃SARS後電影人拍的11部打氣短片:「電影取名於漂白水稀釋比例這民間抗疫方法,以我理解,寓意『民間自救』。」他認為當中陳可辛執導、梁朝偉主演的〈2003春天……的回憶〉最令人印象深刻,作品攝於當年夏天,「表面上說港人團結,齊心合力打低SARS,其實寓意更為深長,現在回看,更覺清楚不過,願其志延續今天」。

SARS籠罩之時,原來黃修平從日本著名導演小津安二郎的光影中,找到救贖。當年藉大師百歲冥壽,香港舉辦回顧影展,黃修平常常戴着口罩到電影資料館,飽覽其大部分電影:「小津電影不能殺死病毒,卻能為心靈排毒。」

■疫症蔓延時需要的是?

小野:

成為共同體的意志。

剛獲提名金像獎最佳男配角,身兼獨立電影導演的盧鎮業(小野),於SARS時為「被選中的孩子」,正正遇上會考年。考場不能開冷氣,並須戴口罩,他在翳焗難當的禮堂,勉強地考了7科,尤其記得最後那科因為發燒考到一半就退場,形同放棄。這令小野憶起當年的《六樓后座》,乃他「會考災劫後首部和好友們入場看的電影」。作品圍繞數個年輕人合租單位,腦海也隨即響起林嘉欣唱的主題曲,他說:「這部戲在我仍沒意識青春已然臨到的年紀,形塑了我對成長的期許——瞎想他日有一個不受成年人規條宰制的『竇』,在裏頭和友人們如電影主角般,從事看似滿有理想、同時被評為不務正業的文化藝術生產。當然,拋開以上遙遠而虛無的想像,當下最上心的目標其實是和心儀的女孩玩truth or dare。」

是反叛,也是陪伴,大概是《六樓后座》給一代人的成長情感。此城再次陷入疫症,小野推介大家看電影《盲流感》(2008),反過來揭示群體的撕裂及失效。故事講述城市爆發奇怪疫症讓人突然失明,病人被送往隔離區後有人持槍控制食物,要求以物資甚至身體交換。在暴烈慘白的光暈下,人們重新學習生存法則,但「文明與互信還沒來得及召回,父權和霸凌已率先宣示它的新秩序」。貌似誇張的反烏托邦色彩,小野卻指出跟現實之連結:「疫症警示着往常充裕的物質生活,原來可以在貶眼間變得空洞無物。公權力的敗壞,使人陷入集體失序與焦慮。電影直面人在困乏裏的黑暗,我們只能持續地在致盲的強光中學習看見。」

■疫症蔓延時需要的是?

陳浩勤:

抖吓,在許可的情况下開心吓。

大館當代美術館助理策展人陳浩勤推介《安全》(1995),由托迪希恩斯執導,跟《盲流感》一樣由Julianne Moore主演。電影講述生活富裕的少婦Carol患上無名之症,出現流鼻血、嘔吐、瘀傷等,醫生卻指她沒事,只是神經緊張。至她接觸到New Age(1970年代起西方興起有關宇宙及靈性的運動)的輔導治療群體,聲稱城市的化學和有毒物質就是發病原因,令她彷彿找到一個令自己心安的解答。陳浩勤認為《安全》針對的是所謂美滿、理想、整潔的中產生活背後,為麻醉我們不去思考生活中真正重要的問題——包括家庭、健康等,其實均為在特定意識形態下塑造出來的概念。

故事後半段說及Carol進入退修營,如孩子般學習與人溝通相處,推翻以前對世界的認知。電影收結得相當隱晦,觀眾判斷不到Carol有否好轉,只見她最後喃喃細語「我愛你,我愛你」。托迪希恩斯似乎不是崇拜任何單一方法,提醒人有否反覆疑問的能力,一直反思需求什麼。 陳浩勤說:「如果一場革命可以令一個國家認清自己。那麼一場大病,不也像是一次個人的、有機會讓我們直面自身的『革命』嗎?無形無色的疫病動搖我們對一切的assumption(假設),由一個人的安全到政府的權威,沒有什麼是必然、不可變、不可覆倒的。明乎此,我們才能更好的掌握我們的生命。」

■疫症蔓延時需要的是?

羅貴祥:視角的轉換

任教浸大人文及創作系的作家羅貴祥說,近來沒空看電影,因為校園停擺,網上授課開始,比平常日子還要忙。老師不懂用實時網上授課的新玩意,不必要的雜音、不想別人看到的姿態,全都在網上直播,「同學們用網用得世故,從不打開錄像,沒必要也不開咪」。對他而言,這是不太舒適的「演員」體驗:「我完全看不見學生的眼神與樣貌,彷彿在電影院裏對着黑暗的銀幕。但作為授課者或『演出者』,面對黑暗無聲的牆,真的很難『有戲』。」

這些日子不已是驚慄片嗎?

「還要看什麼電影呢?從抗爭運動到對抗疫情,這些日子不已是一部扣人心弦的驚慄片嗎?平等的是沒有人可以單純是觀眾,那些當權者也未能夠成為控制一切的導演、編劇。」他接道,猶如本雅明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中說,現在所有人都有被拍攝、被複製的權利。人們不是一般意義的演員,而「不過是做自己,做自己會做的事而已。正如面對疫症,人人都是持份者,儘管無可奈何,壁壘亦難以分明」。

面對人人有份的亂世,羅貴祥建議大家看看意大利電影《四時之樂:人、羊、樹、煤》(Le Quattro Volte,2010),講述老牧羊人死後變成羊,又變為樹,最後化成煤炭。作品不是神怪片,反而用紀實手法,以動物及物件的角度,描畫物種之間的關係。全片沒有對白,卻有不少自然界的聲音,令人反思自然。羅貴祥表示:「在抗疫時期,我們固然覺得人命寶貴,但換一個角度,未嘗不可體會更多。片中最引人談論的是那段8分鐘的長鏡頭:牧羊犬狂吠追逐行人,然後弄走擋着山坡上貨車輪胎的石頭,讓貨車溜後,撞到羊圈的圍欄,最後山羊群跑了出來。這個鏡頭無疑經過綵排計算,但也不失讓動物自主地做牠們想做的事,是學習與其他物種共存共生的時候嗎?」

文:劉彤茵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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