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東京奧運 如期舉行「大丈夫」?

文章日期:2020年03月08日

【明報專訊】今年適逢四年一度的奧運年,疫情未見終點,運動會能否於七月舉行未有定數。國際奧委會發言人日前開腔表示東京奧運會如期舉行,理大香港專上學院講師李峻嶸與資深足球評述員李德能均認為言之尚早。辦一場奧運,牽涉什麼準備工作?涉及什麼機構和組織的配合?取消會令主辦國的投資石沉大海,但原來延期不只顧及場地考慮,牽連甚廣。

1//東京奧運為展示災後復元

爭辦奧運是國家大事,但實際意義視乎個別國家如何盤算。今年的東京奧運,對日本有什麼意義?熱愛競技運動的理大香港專上學院講師李峻嶸認為,自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打開商業大門,世界各國開始對主辦奧運感興趣,不過西方與非西方國家的心思似乎不同,「西方可能衡量經濟回報比較多,政治考量也一定有。而東亞國家不太為經濟理由,通常是被人欺負了一段長時間,有種民族主義的情意結,小國家可以藉此轉瞬成為國際焦點」,「比如卡塔爾幾年後將辦世界盃,或者之前巴西主辦世界盃和奧運,它們平時在主流傳媒上沒太多人關心,這些國家若發生什麼狀况,就會突然成為世界新聞」。

李峻嶸指日本已是大國,習慣被國際注視,加上不是第一次主辦,應該沒有此種包袱。他認為今年的東京奧運對日本有另一層意義,從決定讓聖火傳遞起點設於福島縣以及將國家足球訓練中心設於當地,反映日本希望展示從核災難中復元過來的形象。

2//辦奧運是優差?

資深足球評述員李德能指出,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會是走向商業的分水嶺,此前奧運屬於配合國家其他慶祝活動、為引起國際注意的「旁枝項目」,例如一九○○年巴黎奧運用以點綴世界博覽會。往往因為興建場館投資巨大,加上一九九○年代前,奧運還未有固定規格,每屆都可能新增加項目,逐漸擴張的規模令愈來愈少國家可以負擔得起,「預咗要揼錢,一直是蝕本生意」。

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會卻是一次「賺大錢」的突破,由於當地已有許多具規模的現成設施,加上中國在一九八○年因抵制蘇聯入侵阿富汗,退出奧運會後首次參與,令賽事吸引力和連帶的經濟價值增加,配合世界經濟發展,新興經濟體特別希望藉主辦奧運展示國威,同時開拓市場,奧運會開始受各國覬覦。其中名利雙收的例子是當年還未改稱首爾的漢城,連續於一九八六年舉辦亞運、八八年舉辦奧運。當年仍被聯合國界定為戰區的漢城在順利主辦兩次國際運動會後,得到經濟和政治效益的高回報,開始躋身至接近世界一線的國家地位,同時許多韓國產品如三星打響了名堂,進軍國際市場。

但近十多年情况有變,好些國家希望複製洛杉磯經驗卻碰釘,國家經濟環境和政治氣候在主辦權批出與舉辦的七年間可能經歷巨變,令實際情况不如預期,例如一九九六年亞特蘭大奧運臨時削減預算導致出現狀况;雅典經濟不振,籌備二○○四年奧運期間需要勒緊褲頭。

兩個案例令許多國家的民眾開始意識到不應揮霍搞一場為時十幾天的運動會,所以爭辦國常需要面對國內反對聲音,「比如二○一六年里約熱內盧每日一邊比賽一邊有人示威。 以前起場館鬥叻,現在你看東京起主場館都兩次壓縮budget」。主辦奧運不再如以往奇貨可居,李德能指,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IOC)在投票選出二○二四奧運主辦權時,首次連批兩屆,「那次只有這兩個城市申辦,以往做法是投票選一個,但IOC不捨得放棄,怕失手的國家下次不再申請,就破例批兩屆。由此可見其實奧運延續的問題很嚴重」。

3//延期舉行有何影響?

日本東奧擔當大臣橋本聖子日前透露,東奧合約訂明在二○二○年內舉辦,可解作容許將原訂於七月二十四日展開的賽事延期,只要今年內完成便可。她補充,日本正盡一切努力,確保如期上演。李德能稱,如期舉行該是所有人的共同願望,因為延期不如外界想像,「不是說場館喺度,隨便找個日子搞咗佢」,技術上牽涉許多問題:

1. 影響其他體壇賽事

李德能形容,體壇每年賽程「密到不得了」,先從奧運須在七月最後一星期至八月第一個星期開始舉行的規定說起。「明知氣候暖化熱到咁都要這兩星期,咁熱根本不應做運動,為何仍要硬着頭皮?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因為其他賽程你動不了。」他舉例說,奧運會與歐洲國家盃同一年舉行,今年也一樣,雖然兩大賽事球員雖然很少重複,但賽程編排得近亦無好處,例如直播安排、球迷關注度以及連帶收益都有影響。而歐洲足球季接續於八月中開始,若奧運與球季重疊,因為奧運會不被視為最重要的足球比賽場合,也沒獎金,球員會放棄奧運。網球方面,他指網球員最重視四大滿貫,其中的第四項目美國公開賽在八月底或九月開鑼,緊接的是NBA開季。你不遷就NBA,那些球員又不打奧運了。延期就一定會「放棄晒啲明星」,李德能指這很致命,「當比賽無睇頭,就影響奧運的市場價值」。

2. 牽涉商業贊助

奧運會牽涉的商業利益龐大,李峻嶸估計國際奧委會有就此購買保險,「改期或取消,保險公司應該會賠錢賠到黐線,但不知道東京奧組委有沒有買,廣告銷售權、轉播權的單位,他們有沒有買呢?牽涉好多利益問題」。李德能指,奧運最大單一收益部分是電視版權,「直播權貴到一個程度是香港無人播得起,如此一個彈丸之地都以美金千萬計」。第二個主要收入來源則是商業贊助,因為限制合作單位數量,更加矜貴,即使在清潔場館政策(clean venue policy)下比賽畫面範圍不能顯示任何商業信息,依然令許多品牌垂涏。「是個身分,可以藉奧運會宣傳。如果贊助商本來覺得暑假有利,譬如賣雪糕的,改去冬天就不適合了,可不可以退錢?那就影響盤數了。」

3. 義工招募訓練需時

延期的另一個大難題是義工。李德能指,奧運會義工數以萬計,除了招募也要訓練,而且訓練有特定內容,例如要清楚當地在那個特定季節有什麼旅遊景點,城市的交通系統等,要照顧觀眾、運動員,還有傳媒。「顧名思義,義工不是打你工,暑期不搞就會解散。」他質疑若奧運延期,是否還能重新召集同一班已接受訓練的義工,當有人沒法抽身參與,牽涉重新補充招募和訓練,「幾個月,夠不夠時間?」

4. 打亂運動員備戰

雖然奧運仍未開幕,但疫情對希望參賽的運動員已造成影響。李德能指,一個運動員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保持最佳狀態,如欲參加奧運,就要按賽程,透過訓練「peak自己」,逐步將狀態推至高峰,如今可能已打亂訓練。另一方面,這幾個月的賽事對還未「穩袋」奧運入場券的運動員是爭分關鍵,會因賽事受影響失利,例如羽毛球德國公開賽「唔打得」,而早前菲律賓的亞洲隊際錦標賽,香港隊因為要隔離十四日才能參賽,「怎可能提早十四日到菲律賓,然後等兩個禮拜呢?」於是被迫退出。

4//取消或他國接手可能嗎?

各界對東奧存有憂慮,國際奧委會發言人亞當斯日前開腔宣布將如期舉行,似乎打了支強心針。李德能卻認為此時的任何決定都沒有實質意義,「就算這一刻說go ahead,疫情如果好惡劣,也不到你口硬」。他指現在仍未「迫到埋身」需要下決定,而最後限期亦只有主辦國可以定奪,「例如最後有某些錢要在某一天付,又或者某天需要決定要不要將一些人release,那一天就可能視為deadline」。他認為目前狀况進退兩難,未到一定搞不成的地步,唯一合理的說法就是「籌備工作如常進行」。而因為日本已在籌備奧運上花耗接近萬億日圓的巨額投資,取消等同倒錢落海,「一九七六年蒙特利爾搞奧運會,結果政府還債還了三十年,二○○六年搞了個慶祝會,慶祝終於還完」。

他估計在取消和延期的兩難決定間,日本寧可選擇後者。有其他國家表示願意接手,李德能認為此說荒謬,「一個奧運會好少城市現有的場館已經完全足夠,不用翻新不用upgrade」。籌備有緩急,奧委會過往給予七年的籌備時間,為了讓主辦國有時間改善交通網絡和做基建,「好像悉尼在比較偏遠的地方設奧運公園,特別要將地鐵線延伸過去」。中短期的預備則包括義工招募訓練和開幕禮的綵排,「北京奧運那時,最後幾個月參與演出的學生民眾停課停學full-time訓練」。

5//疫情持續 硬着頭皮舉辦會如何?

如疫情未完,國際奧委會與東京奧組委卻決定東奧如期舉行,需要有什麼考慮?李峻嶸反問「順利舉行」的定義,指在國際輿論層面上,沒什麼醜聞發生基本上便算成功。全球目前應對新冠肺炎的方法都是建議減少人群聚集,而奧運本質是百多至二百多個國家的運動代表聚集比賽,他擔心過程會出事,選手村的情况尤其令人憂慮,「如果奧運村爆發,咁就全球精英運動大洗牌了,肯定會變成一個超大醜聞。我想日本政府要去思考,如何保障運動員和工作人員本身的健康問題」。另一方面,如何處理來自需要隔離國家/地區的運動員和工作人員也將成難題,「比如中國女足一月底去澳洲比賽,她們要在酒店隔離十幾日。一隊波就可以做到,但如果代表團幾百人,如何找到咁多地方隔離?」而且,當某些國家的人須被隔離,在比賽前是否需要暫停訓練十四日,為了公平若另覓獨立場地,場地又是否足夠,李峻嶸認為非常棘手。

「吸金」運動員未必參賽

李德能則認為在此等情况下,運動員未必甘願冒生命危險作賽,他指二○一六年巴西里約奧運期間,寨卡病毒仍未受控,當年高爾夫球界最頂尖的球員幾乎沒有出席作賽,以參與個人項目為主的個別游泳選手,同樣不敢冒險。「因為背後還有經理人、代言贊助商,也涉及很多考慮。奧運會(運動員)當然想參加,但贊助商可能會反對,不到自己決定。」他指出沒背負太多商業擔子的運動員通常會傾向參與,但令奧運會更吸引的,往往就是「孭經濟飛重」的運動員,「矛盾就在這裏」。

6//妥協應變 務求如期舉辦

無論是取消或延期,都令奧委會和主辦國十分頭痛,李德能也不得不承認將影響減到最小的方法,只有如期舉行,也相信東京奧組委為此會願意在安排上作出妥協,例如閉門作賽,「退票給持票人,或者取消選手村和奧運公園的文化和社交活動,比如樂隊演出、carnival、festival,不搞氣氛會差咗,商業上也有一定損失,但損失比延期相對小」。

延期一年影響最小?

李德能提出另一個可能,就是延期一年,認為這對各個持分者的影響最小,但由於違反合約期限,需要斟酌,不過他相信這也會被列為有關機構考慮選項之一。他認為當下已不敢奢望奧運會以最理想的情况圓滿舉行,不求商業收益打破歷屆紀錄,不期望有很多世界紀錄出現,只能「求神拜佛希望大步檻過,勉勉強強完成」。

文 // 潘曉彤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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