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水資源分配大蝦細? 湄公河cap水之爭

文章日期:2020年04月26日

【明報專訊】中泰網民大戰,催生泰台港「奶茶聯盟」這個組合,其中一個任務是齊推#StopMekongDam,阻止中國在湄公河建水壩。

上游建水壩,下游民不聊生,這是不是一個大蝦細、撳住砌的故事?

對奶茶的愛好不知能讓三地人產生多少共鳴,然而在地圖上zoom近長約4,909公里的湄公河,這條河從西藏高原,流經緬甸、老撾、泰國、柬埔寨、越南,牽連6個國家的經濟、政治、民生,可就不止中泰角力那麼簡單。

西電東送 賣水電賺錢

也許不意外,這場交已鬧到中國外交部去了。《紐約時報》4月14日一篇報道引述環境監察組織Eyes on Earth新發表的研究,指控中國「cap水」,報告其中一名作者直指「有大量的水被攔在了中國」,引出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耿爽出面反駁,大意是「唔好賴我」,降雨減少、厄爾尼諾現象造成旱情,就算雲南也旱,中國還很努力向下游放水。

《紐時》報道亦說,湄公河是下游國家人民的命脈,在中國是流淌峽谷之間,生產電力多過該地需求。背後質問的是既用不着那麼多電,霸住咁多做乜?中大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助理教授鍾璟霖解釋背景:「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期,中國開始講西電東送,貴州、雲南的河流發水電,將電輸去東邊如廣東等地,因為沿海城市缺電,多依賴煤炭發電,水電可滿足東面的電力需求,西面亦可通過賣水電賺錢促進經濟。這是中央政府或省政府為何有興趣在瀾滄江或其他附近的河流發展水電,是有這樣的國策背景。」瀾滄江亦即湄公河在中國的部分。同系博士後研究員余柏康亦指,「發展大西北很需要水,中國想發展雲南、四川,那邊適合發展農業,水從何來?其中一個源頭就是湄公河。」

河水減少 影響下游生態

水清則無魚,余柏康以這句話解釋上游水壩閘住了水,也會閘住河流沉積物,影響下游生態。鍾璟霖提醒:「我們常覺得水力發電是乾淨能源,不似燒油燒煤污染,亦常強調水電可減低碳排放,但環境影響不止考慮碳排放,與水、魚類的生態也有關,所謂對環境好,可能是對某部分好,也會有另一些不好的影響。」他指出,「湄公河三角洲在越南最下游部分,河水減少導致海水倒灌,亦會影響農業和漁業生態系統」,世界自然基金會亦曾關注湄公河大興土木建水壩,會威脅到沿河賴以為生的6000萬人,其中六成人以食魚為吸收蛋白質的主要來源。

中國被批不公開水利資料

不過在湄公河流域,談強國弱國上游下游,根本不是二分問題。就像今次故事中的「受害者」泰國,比上是中國,相比其他湄公河國家,國力卻又是較強的一個。條河你有份我又有份,幾個國家對於如何食住條水促進本國發展各有盤算,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政治及國際研究學系博士候選人趙致洋說:「泰國在東南亞經濟上是比較發達的國家,投資水壩早中國幾十年,亦經常被罵,中國加入好似幫泰國分擔了一些批評。」河流跨越六國,情况複雜,上游放水有時都存在兩難,「有例子是越南下游乾旱要求中國放水,又會引來泰國水浸投訴」,但他認為如果中國願意釋放水利資料,「什麼時間放、放幾多水,其他國家可以準備,就能協調得更好」。

數據公開好辦事,但中國被詬病不願與湄公河國家共享相關資料,耿爽對指控閘住反彈時,就提及中國外長王毅在今年2月瀾湄合作第五次外長會上宣布,將積極考慮與湄公河國家分享全年水文資訊。也就是說,現時無,但你將來會有。有沒有機制讓6個國家坐下來好好傾,互相協調?就要先引用羅金義、秦偉燊所著、2017年出版的《老撾的地緣政治學:扈從還是避險?》書中一句:「地緣經濟背後複雜的國際張力,表現在水資源的政治角力上,最為突出。」誰和誰能坐埋一枱談談,也是靠緣,6個國家的地緣,還加上國際不同勢力牽制。湄公河委員會在1995年成立,老撾、泰國、柬埔寨、越南是成員,上游的中國及緬甸是觀察員身分,書中提到,委員會最大捐款國是日本、瑞士、瑞典、荷蘭、澳洲,是湄公河流域其他水壩工程的主要建造商,而委員會又受世界銀行、歐美國家及日本的援助,趙致洋則補充:「但西方國家在金融海嘯之後自己經濟也不好,對這些東南亞國家的支援減少,政治影響力亦減,給了中國一個空窗期可以插手投資。」

國與國較勁 基層受影響

擔櫈仔組合不斷有新變化,看誰想做東家。泰國2003年牽頭成立「伊洛瓦底-昭拍耶-湄公河經濟合作戰略組織」(Ayeyawady-Chao Phraya-Mekong Economic Cooperation Strategy, ACMECS),伊洛瓦底江從北到南貫穿緬甸,昭拍耶是泰國主要河流,在湄公河委員會沒成員身分的緬甸,在這個由泰國主導的組合就佔一席位。2015年中國在雲南景洪舉行瀾滄江——湄公河合作首次外長會,組合是中國、柬埔寨、老撾、緬甸、泰國、越南,王毅當時說:「瀾湄合作是六國自己的baby。」五花八門的多邊組織,鍾璟霖疑問:「一時四個坐埋一枱,一時是五個,有時是國際組織介入,如果組不同的隊是各有特定目標也說得過去,若非如此,會否更難協調?」

泰在老撾建水壩 反殃及本國漁民

求存的小國,又是否只能唯大國之命是從?趙致洋與羅金義在2018年曾撰文評論老撾在湄公河支流的水壩崩塌,淹沒超過20條村莊,水壩是由韓國、泰國、老撾的公司投資,但當時中國卻積極幫忙救災,背後其實涉及自己負責老撾近一半水電項目,是該國水電工業最大的投資者,欲藉此挽回各國對水力發電的信心。而老撾為平衡中國影響,用的是對冲策略,在水電外交上也會與泰國牽手,《老撾的地緣政治學》所述,老撾在湄公河主流所建的沙耶武里大壩,由泰國銀行負責融資,泰國公司興建,95%電力亦是賣給泰國。

可是這座大壩在去年底啟用時,引發泰國以捕魚維生的Ban Namprai村民抗議,當地人指自大壩3月測試運行以來,水流就變得不穩定。而開發大壩的泰國公司CK Power亦有熟口熟面的解釋,說河水乾枯要歸咎雨季遲來及上游的中國水壩。國與國較勁或眉來眼去,在基層人民眼裏,只能看到以往養活他們的河流豐饒生態逐漸枯萎。余柏康2013至2017年曾幾度到柬埔寨參與協助當地興建學校、社區中心等開發計劃,看到在河兩邊的捕魚設施丟空,百姓間都會猜測水災是否上游排洪造成,但對基層而言,還是只能着眼面前的生計問題,未必將矛頭指向中國,且不少人視中國為振興經濟的投資者。

「民心相通」 更應照顧下游

「湄公河在中國是懸崖峭壁,在很斜的地方把水引到平地,情理上說不過去,如果有意建立國家的鄰里關係,應留給下面,但真的沒有國際法例講這些情理。」余柏康以美國與墨西哥為例,科羅拉多河從美國西南部跨到墨西哥,「一個國家勢力特別大,人口、產業發展多,需求便會大,都很霸道,不同的是湄公河在中國只是上游,而科羅拉多河九成在美國,餘下的在墨西哥」。隨着該河流經的美國7個州經濟發展及近年加州乾旱嚴重,對水資源需求增加,流往墨西哥的水流亦減少,「在墨西哥城市Mexicali,是啤酒廠所在,亦用很多水,當地人就去啤酒廠示威,啤酒廠又指摘農夫種吸水的植物,指去美國都無用,唯有互指」。不過Mexicali近來有新消息,當地人投票否決美資擁有的集團Constellation Brands興建新廠,集團旗下包括Corona、Modelo、Pacifico等外銷啤酒品牌(Corona就是早前為抗疫停產,被大眾留意它與冠狀病毒撞名的啤酒牌子)。

近年不少水壩計劃叫停

水壩對民生及生態可產生災難性的影響,近年亦有不少叫停的例子,泰國前總理英祿籌劃的20座水壩因群眾反對而擱置;緬甸的中資密松水電站工程亦在抗議聲下停建,當地40個公民團體趁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年初訪緬,聯署發公開信,要求中方永久停止工程;最新是柬埔寨在上月宣布,未來10年會暫停在湄公河主流興建水力發電大壩。

對於中國在湄公河的發展,趙致洋說:「如果中國想做多些他們所謂『民心相通』的工作,更應該照顧當地居民,下游捕魚的人、農業都很需要河流的水,但似乎這兩年中國沒怎麼改變策略,雖然花很多錢,但沒有針對基層社會多做些工作。東南亞發展涉及中國與西方社會的政治角力,這兩年也見到西方社會的反撲,(西方)在東南亞是透過日本(發揮影響力)。」他提到近年日本發表的「東京戰略2018」,「日本與湄公河國家開峰會,強調要建立具質素的基建,以人民為中心的社會,處理環境及災難的管理,這些都是針對中國發展帶來的問題」。

文 // 曾曉玲

圖 // 路透社、受訪者提供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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