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馬草壟 低窪水災偷渡時

文章日期:2020年05月10日

【明報專訊】重聽前往信義新村那段山路上的錄音,風一口一口張狂地大咬。

離開料壆後,沿山路緩緩上斜,當風勢漸猛,同行的伙伴都說我們到了坳口,風會特別大。

坳口是一座山與另一座山谷之間的凹陷處,猜想這必是從前背負重擔的農民所挑選不用爬到山頂、較為便捷的一條路。

沿坳口急步下坡,走不遠便到村了。

信義宗建屋立村

入村前,我們從遠處已看見一塊草地冒起濃濃白煙,彭玉文說該是有人在燒草,是耕田堆肥的常見做法,指幾年前這一帶盛產火龍果。前行一小段,便見村口豎立着一塊石碑。石碑印證我們下坡時的急步切實體驗到「馬草壟地勢低窪」,清楚記述建村歷史,指當年因「時遭水淹」,在大埔理民府陸端長官、上水鄉事委員會主席張人龍的呼籲下,1962年獲信義宗捐贈「屋宇六十幢」,正式立村。記述的文字亦見文采,形容這裏「雖非甲第連雲,亦足蔽風雨」,「雖非高齋映雪,亦足讀詩書」。

過境不用耕作證

馬草壟位於羅湖西邊,同行的司徒永德說此處原屬深圳赤尾村,當年劃分邊界時村落被一分為二,因此赤尾村民會兩邊走耕田。我們遇到正在等小巴外出的村民叔叔,他說前人早年從「耕作口」過境不用耕作證,「一條河,有隻艇就自由出入啦」,漸漸人們就不再奔波幹活,「一兩個鐘頭,等得你過來耕都夠鐘啦」。村民時有來回亦為送遞物資,「以前帶啲雞翼、帶啲餸返去,好好㗎喇!以前有咩食啊?有錢?無嘢買!無糧票豬肉票米票,買衫都要布票,咩都控制你!」

解放過後,對岸很多人偷渡至此,散居於附近山丘,後來遇上大雨,水災為患,獲信義宗捐助,才正式立村。今天信義新村的寮屋外牆髹上了各自的編號、面積和用途,屋與屋緊貼彼此,戶主細心佈置風格各異的有蓋「前園」成為了鄰居間的通道。數排樓房沿坡而建,確保陽光、涼風與景致不被前後所擋,實在是設計上的體貼考慮。

合作社轉型

與寮屋相對的,是一間小石屋,門外仍舊掛着「馬草壟信義新村改善生活有限責任合作社」,取名記載着小市民卑微踏實的願望,但方法為何?彭玉文說,從前農民透過合作社集資購買耕作種子和用品,就像今天的團購,省去借高利貸的利息。隨着社會發展,合作社舊日的功能式微,卻依然開放,添置了冷氣機。一個穿薄恤衫的伯伯在裏面自顧自地抽着煙,彩色電視正循環播放新聞,伴隨着因為耳背而不察覺的過大聲浪,他獨自看守着限聚令下無人光顧的兩台電動麻將枱,身後的兩門家用雪櫃裏有冰涼的啤酒汽水售賣,貼地價:$6一罐。

等候離村的小巴多時,村民對巴士到站的時間心裏有數,突然在合作社外的車站聚集起來。三輛消防車在狹窄彎道笨拙地拐彎駛至,大家便討論起來,「喺度演習啊?係咪以為火燭?」「咁樣唔好!嘥人啲時間,浪費人哋啲精力。」「我知道馬草壟有人放火,貪玩囉!」小巴到站了,一個村民叔叔主動踏上車,先替卡在梯級的老婆婆把買餸車拉到地上。

文、圖 // 潘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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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圈:馬草壟無險事

馬草壟的「壟」表示田界、田埂;而馬草呢,是禾本科狗尾草屬皺葉狗尾草的土名,學名是Setaria plicata,葉形似竹葉,葉脈平行,似颱風草而高一米。全草可入藥,有解毒,殺蟲效果,用於疥癬,丹毒瘡瘍。我不清楚鄉民是否把它當作物來種植,但更可能是在田埂外生長的雜草,它們正適宜生長在馬草壟這種地勢較低容易潮濕的地方。根據饒玖才先生的分類,馬草壟屬於物產地名,與芒角、荔枝窩、梅子林同類。漁農自然護理署2002年及2005年從這裏走進深圳河邊的魚池轉一圈回來,普查雀鳥,記錄了百多種。當時深圳的高樓及人口少於現時,我估計如果現在再去做普查,數字也應該會少於當年。

馬草壟這個名字,從字面看,就知道不是一處聚落,而是一處田產。的確是深圳河對岸赤尾村的田產。1898年英國租借新界後,赤尾村村民每天仍跨過深圳河來馬草壟耕種,耕完了又跨過深圳河回赤尾村家。有些村民在收割季節或農忙期間,為了方便工作,可能會在香港範圍搭建一些簡單的茅寮過夜,在馬草壟這邊才開始有了最初的聚落,這種情况一直維持到1950年代,香港政府決定沿深圳河南岸興建圍網,派英軍看守,建麥景陶碉堡,兩地區隔才正式開始。

興建邊境圍網期間,整條赤尾村每戶不停討論,應否搬過英界去,不同成員可能有不同見解,發生激烈爭辯,有些家庭從此拆散……當我在腦海模擬這番衝突時,我們身坐在小商店等小巴,對面一位大叔,自行訴說在文化大革命當年怎樣由赤尾村偷渡過來。為了做一個良好的讀者,引發他說更多故事,我便很緊張地問,那一定很驚險了,要避過手持機槍的解放軍,又要躲開拖着狼狗的英軍,一定花了很多心機時間才成功來到,豈料大叔說游了不到一分鐘便上岸,行過魚塘便到馬草壟,得親友接濟,一直住到現在。旁邊的大嬸加把嘴說,如果由蓮麻坑那邊偷渡,根本不用游水,那邊水只及腳踝。

接濟內地偷渡客

港英政府1974年制定了抵壘政策,只要偷渡者能抵達市區(界限街以南),就可獲得居留權。但警察又在通往目的地的主要路口設置檢查站,警察見路過者衣著語言不似香港人便截停,證實非法入境就會拘留送回國內,所以對於親戚不是住在深圳河對岸的偷渡者來說,能夠避開警察的檢查,到達市區辦手續,是一項驚心動魄的冒險。

無綫電視劇集《網中人》編寫了其中一次成功的冒險經歷,由廖偉雄飾演的偷渡者阿燦,在警察上前盤問前,唱出另一套劇集《小李飛刀》的主題曲,警察便以為他是香港居民,不予阻截。我知道的事實更精彩。我一位女同學的內地年輕女親戚偷渡來到,暫住她家,同學替她剪髮換衣,教她香港話咬字發音,找來本地男子陪同出九龍,成功抵壘,兩人之後成為夫婦。我男同學家被偷渡大叔闖入,同學爸爸接待他過夜,替他聯絡香港親戚,教曉他出市區交通,送上盤川,才讓他離開。大叔成功抵壘安頓生活後,曾經回到同學家致謝。

香港人幫得最多的其實是沒偷渡的那一班。曾經因為替莫言安排在台灣出版小說及轉交稿費而被莫言稱讚為「香港好人」的作家西西,2018年自傳體小說《織巢》用了約20頁的篇幅,描述當時上海親戚來信,要求買東西寄回國內,媽媽開始時十分熱心,但是因為需索日大,家用開支超出負擔,又引來別的上海親戚來信,媽媽的熱心開始冷卻,眉開始皺。

文 // 彭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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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故:馬草壟與信義新村

馬草壟原是土名,據說古時在這裏一帶,長滿可供馬匹飼用的禾草,故有此稱。在1819年編的嘉慶《新安縣志》記載了「赤尾渡:自赤尾往馬草隴渡一隻,原承餉銀四錢」。馬草壟原是赤尾村林氏農耕和捕撈的地方,新界租借時,被深圳河的邊界分開了。據1962年的上水鄉委會主席張人龍所述,在20世紀初,只有三數戶赤尾村村民在附近搭屋居住。當英國接收新界時,由於沒有他們的田土紀錄,所以馬草壟村不納入新界原有居民名冊內。

曾收容2000難民

1938年底,深圳被日軍攻佔,很多村民扶老攜幼渡河到英界避難,香港政府為了安置他們,在此建立馬草壟難民營;1940年時收容難民數目有2000多人。二次大戰後,赤尾村的林姓村民回來復耕。解放後,也有很多逃難者在此居住,搭建木屋與禾寮的人口多達千人。

1960年代初,深圳河水氾濫,淹沒了馬草壟的大部分寮屋,張人龍聯同理民府向世界信義宗申請援助,在舊村東北面的高地,建造信義新村平房60間,徙置災民,1962年12月落成,當年的紀念碑至今仍存村旁。

馬草壟過去雖然屬於邊境禁區,但是兩岸村民可以申請耕作證往來深港兩地。2005年的《施政報告》建議縮減香港邊境禁區土地。馬草壟被列為第二階段的邊境禁區縮減範圍,2013年6月10日解除了禁區限制。但是這裏也將隨着新界古洞北發展計劃的展開,將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文 // 沈思

【Ways of Ruralist Seeing(15)】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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