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絕探訪 留院老弱孤苦徬徨 梁萬福倡訂關愛措施 打長久戰

文章日期:2020年05月11日

【明報專訊】自1月尾所有公立醫院及安老院舍做了「封關」安排,謝絕任何探訪,十數萬住院長者及病人驟然失去親人的探視及關懷,孤苦之情可想而知。謝絕探訪、服務停擺、設施關閉,我看到了不少人的徬徨、遺憾、無奈及痛苦。

在剛過去的五一黃金周假期,我照常一早返醫院巡房,但歸家往西貢路途上遇上大塞車。平常只需半小時的車程,卻用了兩個小時。不是什麼嚴重交通意外,只是車多。清水灣二灘停車場爆滿,車輛泊在長長的路上,使雙程路變成單程行車。香港人都跑出來了。在數天「零確診」下,香港人也要到後花園唞唞氣呢!

中場喘息 戰疫完結無期

抗疫百多天,香港人戴口罩、勤洗手、減少外出、留待家中……我們都是警覺和合作的。連衛生防護中心傳染病處主任張竹君也承認:沒有市民的合作,香港未必能取得這個中場喘息的機會。是的,這或許只是中場。雖然政府正研究如何重開各停擺了的服務,醫院管理局正着手研究重啟各非緊急服務,教育局亦已籌劃如何分階段復課,但我們深知道現階段絕對不是戰疫的尾聲。新冠病毒在俄羅斯、印度丶非洲等地感染數字仍快速增加,意味着病毒不會在短期內消失。我們期待有效藥物及疫苗的研發,因為沒有突破性研發,很難將這無形敵人趕盡殺絕。我們要準備它會以第三波、第四甚或第五波疫情來出擊呢!

歐美安老院成為新冠肺炎重災區,大量院友染疫,院舍被喻為「死亡深淵」;歐美醫院疫情亦曾失控,大量醫護受感染,病人交叉傳染,多國醫療系統在疫情衝擊下接近崩潰。反觀香港,守得住院舍零感染及醫院零爆發,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經歷過SARS沉重打擊,香港人尤其覺醒,各醫院及院舍建立了防感染措施,並嚴格執行。今年1月尾開始所有公立醫院及安老院舍都做了「封關」安排,謝絕任何探訪,有不少院舍更禁止院友外出。至於長者中心、日間醫院都一一關閉及取消活動。十數萬住院長者及病人驟然失去親人探視及關懷,孤苦之情可想而知。謝絕探訪、服務停擺、設施關閉,我看到了不少人徬徨、遺憾、無奈及痛苦。

無法探視中風夫 妻憂心消瘦

朋友的丈夫於新年前中風入院。住院後,人雖然是清醒,但言語不清、吞嚥困難,手部乏力,大小二便要靠人協助。朋友每天早午晚都往醫院裏跑,在探視時間全程陪伴着丈夫,和他說說話,打打氣,希望能與丈夫同心牽手面對治療。但是自大年初二起,醫院謝絕探訪,所有家屬無論在任何時段都不得進入病房。在不得探視下,朋友一時間適應不來,變得一天比一天憂心,在家裏不停想着丈夫的情况:不知他能否吞下粥水、不知他肚餓時能否清楚告訴姑娘、不知他有沒有去廁所、不知他多天來有否洗澡……她告訴我,每天神不守舍,憂心忡忡,疫症下來,她自己消瘦了10磅有多呢!

又有一個朋友告訴我:日間護理中心突然關閉,打亂了她們一家人生活,幾乎使她精神崩潰。她的媽媽患有嚴重認知障礙症,兩年前,行為已出現異常,每天都要往街上走,不願留在家裏。由於她媽媽的記憶力衰退,獨自一人在街上遛會生危險。因此,她爸爸雖然已達耄耋之年,但仍要陪着太太每天在街上逛。幸好她終於為媽媽找到日間護理中心,從此媽媽有了寄託,每天可以「返學」。不過,日間護理中心自農曆新年後,停止所有服務。她媽媽當然是無法明白這樣的變更,每天都要開門「上學」去,一天開門十多次,綁也綁不住。爸爸向女兒求救。她唯有搬去與兩老同住,向公司請假,每天親身湊媽媽到她自己的小公寓,坐上兩三小時「返學」去。或者這能勉強控制媽媽的游走行為,但是朋友卻心身俱疲,而且服務重開無期,她的情緒跌至低點。其實在疫情下,眾多長者服務,如日間中心、上門服務等都一刀切停辦,在這經濟艱難時期,家人要請假辭工擔起護老者的角色,對很多家庭來說,真是雪上加霜呢。

留院拒吃 老人恐被綑綁插喉

就算是沒有影響到家庭經濟,醫院在疫症期間一刀切謝絕探訪的安排,帶來了不少遺憾及無奈。我有一名病人,是百歲老婆婆,她一直與兒子及外傭同住,由於患有認知障礙症,日常起居生活都是倚賴外傭照顧。於去年尾,老人家曾因肺炎數次入院。出院後,發覺有壓瘡,家人不知怎樣處理,於是在疫情期間,也迫於無奈送婆婆進醫院。但一入院,便不能探視,更不用說由家人餵食、清潔等關懷護理了。住院幾天,家人收到醫院來電,告之老人家不肯進食,建議為她插上鼻喉餵飼。但是家人不願,因為他們了解老人意願,知道一旦為她插上鼻胃管,她一定不停地將之拔除;而醫院最終只有綑綁老者雙手,將她約束在牀上。因此,家人反建議,希望醫院能通融讓外傭每天到醫院協助老人進食,但院方拒絕了。然而,醫護特別為家人及老人安排了每天15分鐘視像會面。礙於老人有認知障礙症,沒能表達,與其說是會面,倒不如說是單方面的影像及一個不能觸碰的相聚吧!家人在手機視屏上,看到媽媽日漸呆滯的神情及每天消瘦的面頰,只感無奈及無助。

晚期病人 獨捱最後時光

不過,要說最遺憾,莫過於到死那刻都未能與至親道別道愛!友人的哥哥只不過是50多歲,但患有嚴重冠心病,前後做過3次「通波仔」手術。過往半年,心臟機能持續衰退,也引致腎臟衰竭。今年2月,哥哥情况轉壞,水腫及肚脹到一個程度是不能不進醫院治療。住院後,情况持續惡化。醫生告知:病情已到晚期。家人知道這或許是哥哥最後時光了,但是,他一入院就不能探望,醫院謝絕一切探訪。想到哥哥孤伶伶地在病牀上獨自掙扎,她遺憾不已,尤其見到年老母親想念哥哥,茶飯不思,她更感心痛。難道醫院就不能格外開恩,讓至親陪伴在側,了卻心願,好好道別嗎?

文:梁萬福(老人科專科醫生)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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