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的秘密》到《幻愛》 光影世界細思精神病患

文章日期:2020年07月31日

【明報專訊】本地電影《幻愛》早前突破800萬票房,講述思覺失調患者的愛情故事,映期卻被疫情第三波煞停。同時韓國帥男美女新劇集《雖然是精神病但沒關係》受到熱追並在Netflix上架,網上即引起有關精神健康的討論。電影作為表達內心的媒介,精神狀况一向是重要素材。歐洲隨心理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冒起,電影因而受到影響,相比之下香港相關作品發展較狹窄遲緩。本周跟影評人分析電影裏的精神病患,光影間一同找尋細想與共鳴。

影像,為何跟佛洛伊德息息相關?電影與心理分析最早接觸點,可追溯19世紀末拍攝歇斯底里病人的連環照片,捕捉自殘、抽搐等動態行為,用以分析病者徵狀,記錄各個階段的病情發展,作為醫學用途。反過來,歐洲早期電影亦可見跟心理分析進程的關係。2008年,香港電影資料館曾舉辦一個以「心理電影」為主題的展覽及放映「光影玩轉腦電波 」,概念由德國柏林電影及電視博物館而來。時任為節目策劃(文化交流)的傅慧儀於場刊扼要提出,「心理分析學家和電影創作有一個很類似的意圖,就是『進入另一個世界』,然後享受它的神秘。心理分析學有興趣的課題,如夢的解析、精神分裂、犯罪學、偷窺的欲望、回憶和壓抑情緒等等,都是很多電影導演關心的課題」。

《靈的秘密》 首部「解夢」電影

「恐懼是常見的元素,導演用影像的技巧,例如用疊影去製造恐怖感覺,並探究你的恐懼來自什麼,是否日間受到什麼壓力,夜裏發噩夢,或身體有不同反應。」傅慧儀憶述當時選片《靈的秘密》(1926年)說。她解釋,作品原本具公眾教育意途,由導演帕布斯特執導,卻令作品充滿懸疑味道,以拍攝手法形象化內心感覺,包括放大手掌的影子來騷擾主角、火車高速駛過等。而當年得到佛洛伊德兩名助手協助,作品依據真實個案編成,可算是首部「解夢」電影,探索潛意識。故事講述男人不斷發噩夢,更引致精神錯亂及難以進食。由於怕自己會傷害深愛的妻子,而請一名精神科醫生來為他治療,尋求科學方式援助。

「歐美社會對精神關注在電影有比較長的傳統,反映他們對其的理解。很多電影可能涉及籠統的精神問題,有時不會被診斷為病,甚至不知如何命名是什麼狀况。分水嶺要數到1952年美國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理事鄭政恆說。《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為美國精神醫學學會編訂,清楚羅列不同的疾患分類 ,成為診斷精神疾病準則的權威,現已修訂至第5版。鄭政恆表示,隨社會對精神病的分類更為細緻,從精神科藥物面世,至病理學方面理解增加,影視創作者亦接觸更多素材。《幻愛》男主角患有思覺失調,大為爭議的美國懸疑片《思.裂》涉及解離性身分障礙,而細至《皇上無話兒》中的口吃,其實亦跟心理壓力大大相關。

污名化患者?

以精神問題為素材,一直以來均有討論指部分作品或污名化患者。首先是作品對有關疾病的誤解,即是診斷病徵不符,或是應對方式有誤。例如,思覺失調患者的幻覺主要因為腦內多巴胺分泌失調,多數非單靠「想開一點」、「遇到好運的事」就能痊癒。而《是日公映:精神科──從電影解構精神科》一書內,嶺南大學哲學碩士畢業、任職精神科護士的作者潘裕輝則分析「驚慄大師」希治閣代表作《觸目驚心》(1960年)角色患病設定有誤。此作鏡頭運用、氣氛及故事等獲得讚頌,淋浴場景的心寒處理成為經典,惟書中批評作品「可以歸類為濫用精神病之名製造懸疑」。情節講述男主角弒母並把自己扮成母親,最後更由一個精神科醫生出來「解畫」,但作者質疑主角的行為並非跟病徵脗合,卻讓精神病背起其惡行。

呈現血腥還是探究患病因由?

即使患病細節都無誤,如何呈現亦是一大關鍵。傅慧儀說:「創作者無疑會用真人真事做素材,有些新聞無疑令人震驚,但在轉化為電影的過程,就是度數問題。你是放大血腥部分,還是想講某人的發展及背景,直接影響整體觀感。電影語言是很powerful(有力)的。」於港產片,傅慧儀承認有關探索起步較遲,此跟電影工業發展密不可分,為「系統問題」。香港電影於戰前後由大片場系統主宰,她認為直至1970年代起的「新浪潮」,導演以寫實路線創作,才似乎對精神健康有深入探究,或巧妙地連繫至人性議題,包括《瘋劫》、《愛殺》、《邊緣人》。隨之電影公司在黃金時代產出大量類型片,包括動作片(警匪片)及喜劇,如果是「類型片無法分類的其他題材,會被認為難以吸引觀眾」,亦限制故事內容。爾冬陞首部作品《癲佬正傳》(1986年)即使有所試驗,但被批評放大精神病患者斬人的案件,暴力畫面強化標籤效應。2000年代初可見《異度空間》,故事則完全以精神病治療過程為基調,至近年作品表達方式亦有所改變。

「近年一些新導演作品較多是想放大社會問題,部分有教育意味,或者跟他們的資金來源有關,亦有自己很想呈現的關懷。」傅慧儀說。《一念無明》(2017年)早前獲得廣大關注,創作團隊曾訪問社工及病者,希望真實呈現嚴重躁鬱症及照顧者的處境。傅慧儀說:「明顯《一念無明》很小心不去戲劇化患者,寫實到拘謹,這是導演取向,另有好些作品較模稜兩可,用抽象手法去說內心狀况,也有多些想像空間。 這些精神健康議題給我最大的啟發是,社會做了什麼令人會如此,是不是剛才說的『系統』出錯了。」她提醒,再寫實的類型作品亦「不是真的」,為創作者選擇呈現之故事,但愈多人討論可以引起關注,而現在亦不難獲得更全面的精神健康資訊。

患者苦無援助 與城市敗壞有關

法國哲學家傅柯書籍《規訓與懲戒》曾提出精神病與制度的關係,指出「瘋人院」及對待「瘋人」的方式,其實是社會對權力的表現,由此規管及定義院外「正常人」。去年香港電影評論學會舉行「影評人之選2019——思覺邊緣」系列放映,鄭政恆挑選日本導演衣笠貞之助早期的默片作品《瘋狂的一頁》(1926年)。電影講述一個男子曾惡待妻子,引致她精神崩潰,因為內疚而於瘋人院隱藏身分當守衛,暗中照顧妻子。鄭政恆認為,作品主要反映社會的規範:「此戲重心不是要說病人的生存狀態,但是說人的精神狀態,人如何從壓抑中嘗試逃走出來, 後尾有段是患者均戴上笑臉面具,是否控訴內心的無奈呢?」

面具?這令人想及去年風靡世界的《小丑》(2019年),塗上笑臉卻有沉重經歷。值得一提,蝙蝠俠的小丑角色有許多漫畫及電影版本,而《小丑》的背景可說是獨立創作出來。鄭政恆點出:「漫畫本較多被視為無政府主義者的呈現,從社會政治角度去看,直至去年,電影用很長篇幅描述個人的疾病及關係,好特別是去到最後才慢慢『被』成為一種反社會象徵。」作品在港上映時正值社運熱烈,不少人誤把反對政府跟「反社會人格異常」的精神疾病混為一談。雖兩者非相等,但片中反映精神患者面對的漠不關心,與城市的敗壞與困窘,苦無真正援助,亦引起深思。

「一個社會如果已經有如得了精神病,發生如此的事,如果在此時間沒有情緒沒有感覺,只是當沒事發生都生存到,反而是不正常吧。」傅慧儀引述去年在「思覺邊緣」座談會的討論說。

《幻愛》中的「介意」 帶羞恥文化?

光影創作與敘述的確有如生活一面鏡,同時影響我們思考及同理。突然就想到 《幻愛》被不斷提及的宣傳對白「我不介意, 你呢?」,本來覺得很動聽,根據故事的脈絡,無論愛情故事或活於社會,希望被接納是可以理解的。不過,細想當中推廣「介意」的意味,其實容易包含一種社會的羞恥文化,對不合乎規範及期望的事情帶有愧疚,更把自身價值拋到別人手上,由對方的不介意來肯定。相比之下,韓劇《雖然是精神病但沒關係》英文劇名It's Okay to not be Okay,主體則偏於自身手上,在世界不斷加諸規限及紅線,或在自身不能維持笑容時,腦中可以想起此句——「唔okay,係okay㗎」。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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