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大牌檔:網紅賣性感 係物化女性定身體自主?

文章日期:2020年08月02日

【明報專訊】日前,網紅「搣時潘」(Miss Pun)與Emilia相約一名男生前往酒店,並在網上直播性虐待過程,不久後警方接報到場,以「破壞公眾體統罪」將二人及同場攝影師拘捕時,兩人聲稱遭男事主性騷擾多時。因為她們以往曾多番引用「身體自主」、「性解放」等女性主義概念作為進行公共評論的基礎、解釋自己行為理念,二人被公眾廣泛理解為「女權先鋒」。網民因此對這次報復的動機、直播的做法異常反感。響應衛生防護中心「無咩事唔好出街」的呼籲,這次哲學大牌檔移師網上進行。社交平台的朋友清單上,總有些人跟你只有過一面之緣,因訪問認識的阿強便是其一,上一次對話(為了公事)已是四年前。除了那個今天已說不出究竟的參展作品,我對阿強一無所知,甚至誤會他是建築師。搭訕的的第一句是,「hi,阿強,記得我嗎?」睡醒後就得到回覆,他樂意傾傾。

選擇裸露 可以收番?

事件主角Miss Pun事後在網上貼出多張與男事主的對話截圖,力圖證明她已受性騷擾多時,「報復」事出有因。男方說話露骨,多次直白表達對Miss Pun的欲望,在日常語境下,必然屬於性騷擾的一種,但不少網民卻基於女方背景而不敢苟同。阿強也認同算是有點「你情我願」。

鹽:有連登仔話,你賣得呢啲(性感)相,挑起人地性慾,忍不住dm(私訊)下你,問你價錢,都好合理啫。

強:係係係……咁我理解,尤其佢哋keep住喺Patreon賣相,又與人互動,說你給幾多錢,就看到我做什麼動作,明顯是吸引人留言找你啦。這樣的context又真的不算性騷擾喎。

鹽:所以有點麻煩的,有人會覺得即使是性工作者,都有自己的生活。

梳理網民的說法,首先從兩名KOL往常的行徑與主張入手。阿強正正經經,事前竟並不認識兩名KOL,我和鹽叔在視訊給他來個快速簡介:先是兩人拍攝性感甚至裸露照片,會放到網上供人付費訂閱收看。Emilia就曾於不同訪問中表述她行為背後的理念,指女性選擇裸露或主動提及性事,均毋須得到男性批准,由此逐漸奪回自我展現身體的自由;只要物化是自主選擇的結果,物化本身就無問題。

強:我唔太理解,我想露給你睇就露給你睇,這就顯示了自己有自主性?給我的感覺是給個藉口自己,合理化自己來賺錢。

鹽:我估她們的意思大概是,就算是物化,都不是你物化我,是我物化自己,我可以收番的。我邀請你,你就有權看,我唔邀請你,你就無囉。同社會一般情况唔同,被物化的女性往往是不想的。舉個例,女政治人物你都會對她評頭品足。

強:哦,咁都同意嘅。但咁係咪有少少反映咗,當她們選擇物化自己時,就用Patreon拍,不想的時候就繼續在facebook做番另一個人,所謂收工。但網民就是將兩件事搞亂咗嘛,defeat咗她們原本宣揚的那件事,咁她們咪嬲囉。

性別紅利 消費原來制度?

潘:咁你覺得這種身體自主的行徑,會不會是推動性別平權的一種方式呢?

強:唔會啊,反而就好似自我貶低,實際上都是物化了自己,反而加強了不平等的制度。

潘:有些批評認為,她們思想上想打破制度,行為上又像精神分裂,就像這次的事,私了還私了,但她們仲直播,藉此換來更多KOL的個人資本,其實是繼續利用這種制度得益。

鹽:好似有些人會批評,唔好理背後點諗,效果上啦,她們最後獲得一些着數、性別紅利。

強:我覺得是譁眾取寵添,我話自己與其他人不同,點裸露法,有少少似包裝,以這樣的理論支撐我的行為,但實際上大家消費緊你嗰樣嘢,都係嗰樣嘢咋嘛。

潘:你似乎有少少估計她們動機是想得到利益,但假設她們是真心呢,如果唔涉及賺錢,比如純粹免費post裸照,會唔會令你覺得她們的主張同行為一致啲?

強:一定要睇效果。純粹看主張都講唔通囉,好抽象咁。OK我身體自主係我自己話事,但我睇唔到個理路,點去幫佢達到自主,係唔係唔畀你睇就唔畀你睇咁簡單?如果我真係好鍾意睇,你唔post住,我最多咪等你post,我覺得無得變啊。或者我繼續用𠵱家的模式,比如去追女仔時,去取悅她,再等她除衫給我睇。我看不到她們如何改變(現况),好簡單,我啲朋友分享呢單新聞,第一個問題是問,呢個Miss Pun邊個嚟,靚唔靚㗎,就這樣而已。

性別平權 如何推及大眾?

覺得香港性別平等嗎?身為城市規劃師的阿強想到辦公室裏大部分都是女生,甚至老闆都是女性為主,平時接觸的男女都會互相尊重,整體算是平等。鹽叔便提起性別定型,說性別不平等很多時指的是結構問題,「舉個例,一對男女結了婚生了小朋友,如果要放棄份工,一定是女方。好多時不完全考慮兩個人的能力和興趣」。阿強方醒覺,性別定型的確暗地裏引致許多傾斜。

潘:你覺得她們所做的不能推動性別平權,點先可以?有種講法係,自主裸露,又被人認為我始終迎合緊male gaze(男性凝視),但我着得好密實不給你看,又係迎合緊另一種male gaze。男性一方面可能鍾意女仔性感,另一方面又鍾意好賢良淑德的女性形象。好似點做都不是辦法。

強:嘩……頭先我都諗過,但真係諗唔到。文化的演變、接受程度的變化是循序漸進,一代一代,當然要有行動推動。上一代的諗法,男人女人的角色應該係點,到我哋呢輩個變化喺邊度嚟?提倡改變的行動有喺度,但我覺得Miss Pun那種,唔係咁樣坐低同你哋傾,我同十個人講,十一個都唔會同我傾呢啲,無個反省喺度啊。

潘:係咪無可避免我們一定要以成效衡量?有人會覺得自主就是看那個人自己點諗,我唔想屈服在這種制度下,就透過自己嘅行動表達。

強:自己點諗是第一步囉,但係純粹大家自己諗完,結果發覺個社會其實無分別,我覺得又無咩意思。

鹽:如果要幫她們辯護,我諗到的是,成效未必是透過改變男性如何看,未必做到。但調轉可能有機會,女性會多咗啲榜樣,可能被她們啓發,慢慢影響到其他女性,大家多啲身體自主,唔依附男性。長遠的影響,唔知做唔做到。她們圍內我估有些效果的,但個圈子出唔出到去,就是個問題了。

性慾羞辱 倒置權力關係

事件的另一個討論點是,有人認為這次直播行動推翻了Miss Pun與Emilia一貫的主張。說要爭取性別平權,到頭來不過將男女的權力關係倒轉了。社會上污衊女性的常見方式是恥笑女生從事性工作。而這次二人侮辱男事主,其實是換了一種近似的方式,以他的性慾貶損其為人。

鹽:有個專頁叫「香港男權關注組」,他們有個講法,說你們一方面叫人不要slut-shame(蕩婦羞恥,以女士的性經驗貶低她們)女仔,就算她們同過好多人拍拖或有過性關係,唔見得會令到個女仔貶值……

潘:咁反映男仔對女性貞潔嘅追求。

強:咁就係唔平等囉。

鹽:咁個page就話,這個case見到另一個相反,Miss Pun和Emilia做的事就是「鹹濕羞辱」、「性慾羞辱」,當一個男性表現出性慾,你就羞辱他,男性這樣好自然,不應因此而價值低了。當然這個說法成不成立我覺得好有爭議性,她們一定覺得不是,笑的不是他有性慾,而是不恰當地表達吧。

強:我們講的不平等,好多時都是男性對女性的幻想和需求,好簡單,大部分AV都是女性做主角。如果我們要將「性別」這個元素抽走才做到平權,Miss Pun她們這次和一直做緊的是,將「性」做賣點,或者強調。繼續用「性」切入,某程度上就是套入番𠵱家個context、對女性的偏見。有少少是深化了這一套,多過去平權。

文 // 潘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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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物化,是不尊重她們身體自主

女性主義者常會反對人「物化女性」,但何謂「物化女性」?有一些支持女性平權運動的人,也同時會支持「性工作」去污名化,支持女性性工作者可以有身體自主,以「性」作為工作沒有問題。但很多人都會懷疑,女性從事性工作,不也是某一種的「自我物化」,若自己成為滿足男人性慾的工具?這不會自相矛盾嗎?

先從什麼是「物化」的問題說起。人與物,有些重要的不同。人之為人,有所謂人的「主體性」,有自由,能為自己下決定,也有行動能力,去改變自己,成為一個不同的人,這突顯了我們作為「主體」的一面。而這一切,都是「物」所沒有的。一張枱、一塊石頭,沒有所謂自己的意志,沒有自己的喜好,不能為自己下決定。在這角度來說,「物」只能被其他事物所決定。

因為人有主體性,不能以對待物的態度來對待人。例如人可以把物當成純粹的工具,當要一塊石頭時,隨意拾起就可以拿來用,因為石頭沒有意志,它的意義可以隨我決定,沒有尊重不尊重的問題。但人可不同,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意願,其他人和我一樣,都是個能自我決定的主體,我不能把其他人當成純粹的工具,只滿足我,這樣的話就沒有尊重他也是一個人。

這樣說來,「物化」女性的問題也就清楚可見。在傳統社會中,男性主導,把女性當成滿足社會和男性需要的工具。在父權社會的性文化中,這也是再明顯不過。期待女性被男性支配,覺得在性行為中男性是主導角色,若果有女性顯得十分有喜好,主導性事,往往會被配以污名,覺得她是蕩婦。就算到了現代社會,在色情電影中,仍可見到這種男性主導,並把女性當成滿足男性性慾工具的情節仍然是主流。這樣的視角和文化,把女性當成男人的工具,就是「物化」女性,因為沒有尊重女性也是一個有自由和自己意願的主體。

有人覺得香港社會已經十分男女平等,為何還要「平權」?在制度上,可能很多決定已經不會只對男性有利,大家盡量做到性別中立。但在文化細節上,仍可看到大量的性別不平等。就以性經驗為例,一個有過很多性伴侶的男人一般會被視為有吸引力,但一個有過很多性伴侶的女性則往往被視為是個蕩婦,不懂愛惜自己;女性最好還是未經人事,才是最為純潔。這種文化現象,不正好反映出社會普遍仍未尊重女性的主體性,不尊重女性自己的自由選擇,而把女性視為滿足男性「擁有」女性的性權力想像嗎?

如果我們衷心支持不要物化女性,就會明白到必然會支持女性的身體自主。女性有權決定怎樣使用自己身體,不用再考慮要不要滿足父權社會下男人對女性身體的看法和限制。女性可以決定自己身體給誰看、怎樣看,不容其他人過問。而這也意味着性工作也可以是女性身體自主的一種。但從這角度來看,性工作中就算有時女性會物化自己去挑起男性性慾,這種物化也是一種自主意願下的「物化」,是由女性做主導的物化,女性可以隨時收回的。若果有男性以為既然她們都物化自己,就可以隨意物化她們,那就是不尊重她們的身體自主了。

文. 嚴振邦@好青年荼毒室

圖 // Alison Hui@a.h.inkpen

編輯 // 陳志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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