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達人廖曉盈 打破禁限 妝出勇氣與夢想

文章日期:2020年08月30日

【明報專訊】自小我們都被教導要「乖」,穿統一的校服上學,不化妝、不染髮、不留指甲,標奇立異是貶義詞,個人主義代表自私,有多少人的光芒在壓抑中消失殆盡。但慢慢地人心起了變化,這一代香港人眼中不再只有賺錢、質疑所謂「正常」的規範,漸漸我們普遍相信,每個人都不需要和別人一樣。

最近Netflix播出英國化妝比賽節目Glow Up第二季,節目海報、片頭、預告有一個極亮眼的香港女生面孔——廖曉盈(Ophelia)。她從全球芸芸數千人中脫穎而出,勝出今次比賽。從利落日常妝、恐怖寄生蟲特效妝、到華麗魅影妝容,每個作品都精準而高雅。她是一個從傳統香港家庭長大的女孩。

躲在廁所學化妝

來自傳統家庭的嘮叨,就是父母覺得化妝師無前途、禁止她學紋身,小時候總是要偷偷在廁所自學化妝,萬聖節才可以化妝出街。她說自己堅持做化妝師不是不甘平凡,只是堅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相信平常的人都會想穿自己想穿的衫,我相信平常的人都會想化自己想化的妝,那為什麼平常人做到的事,我做不到呢?It doesn't make sense」。

炫酷妝扮藏燦爛笑容

雖然總是以全黑衣著和炫酷妝容示人,二十六歲的Ophelia其實非常愛笑,在節目中總是笑得燦爛,露出可愛犬齒和小酒窩。反差是,她會一邊笑着,一邊介紹她的驚悚妝容設計。她對於鮮血、傷口、眼球、寄生蟲,各種恐怖元素樂此不疲。「我一向都好鍾意一些好核突的東西,阿爸在我小時候經常買恐怖片回家看,我覺得好有興趣。」

於是,比賽要求設計夜蒲俱樂部妝容,她以驚悚電影《幽靈刺客》(Blade)中,吸血鬼向天花板噴血的畫面為題材,設計出血淋淋的妖后妝容;以自己偶像為靈感的題目,她選擇向電影《異形》設計外星生物的HR Giger致敬,創造出皮膚被黏稠液體包裹、筋骨顯現的異形;在噩夢與恐懼題目,她利用膿瘡義肢,營造出寄生蟲蠶食人臉,她的想像力令人歎為觀止。

決賽作品與自身經歷連結

八個星期八個設計,她自己最喜歡最後一周決賽的進化題目。她想到鑽石是在高壓環境中形成,連結自身如何掙脫父母掣肘、最終大放異彩的經歷,並以眼球代替鑽石,象徵在比賽過程中擴闊眼界。「這個妝花上較多時間構思,因為要想如何令妝容連繫到自己的故事,我發現如果無法將它和自己連結,妝容不會美。」

每個妝容都限於兩個半小時內徒手完成,沒有take two。她為模特兒額頭裝上特技化妝的矽膠假皮膚、畫上眼球;用白紗遮蓋眼前,在眼周創造另一層粗糙皮膚質感。「白紗是因為我不想完全看到或完全遮蓋雙眼,我想表達出一個進化中的概念,若隱若現。」將紅色寶石縫在假皮膚上,如同血淚,最後用紅線綑綁全臉。「靈感來自日本民間的命運紅線,意味所有的一切都是被紅線牽繫在一起。」

比賽評判說覺得這個鑽石妝配上更簡約唇妝會更顯性感,但最後結果還是令人驚艷萬分,獲三名評判一致肯定,為她贏得冠軍寶座。到底怎樣平衡妝容才不至於過火?她說沒有定律,都是視乎自己口味,每個人喜好不同,「其實始終都是化妝啫,不要給自己太多規矩啦,是不是?你覺得靚咪靚囉」。

化妝師之路 非一帆風順

Ophelia最擅長的是畫線,從比賽中交出的第一個作品——以香港霓虹燈和粵劇臉譜為靈感的彩色面具,顯示出她驚人的線條與對稱功力,評審亦誇獎她整個化妝過程精準無誤。但她卻說自己在三年前,對稱技巧仍然奇差。二○一七年於倫敦雷文斯本大學時裝設計畢業後,獲品牌聘用為時裝設計師,但設計完三個季度的服裝後,突然遭到解僱,工作三個月來更連一元薪金都沒收到,最終要告上法庭才追回薪金。

Ophelia泄氣道:「父母說寧願我做時裝,都不要做化妝,時裝至少名氣大些,在後台做化妝連名字都無得出。我做咗時裝啦,但最後乜都無。我當時是對時裝有少少失望,無人想畀錢你!無人欣賞你囉!」

其後不久,她突然獲朋友介紹,得到加入美國美妝品牌Kat Von D(現改名為KVD Vegan Beauty)做化妝師的機會,那時她才第一次真正走進專業化妝圈,她自言當時的對稱技巧極差。練習對稱是靠不斷畫線嗎?「是靠對眼,你一看不清楚整張臉,看不清楚條線的方向,你條線無論多直多乾淨都無用。你首先要訓練到對眼,見到條線在哪。接着就畫下去,然後站後一點檢查,接着繼續畫,然後再檢查再畫,不斷重複。」

重視旁觀者批評

有竅門嗎?「貼士就是別人話你不行。」她認為化妝要化得好,最重要是時刻批評自己,「真的要擘大隻眼,看清楚你自己在做什麼」。旁觀者清,別人的批評尤為重要,她說當時的KVD經理對她的幫忙很大,除了分享技巧和心得,更會直接點出錯處。而且她當時要在櫃台幫客人化妝,因此必須確保客人滿意妝容。最難練的化妝技巧是什麼?她始終覺得是線,要持續地將一根眼線筆畫得出神入化,「如果你是沉迷在一件事的時候,你就會覺得這是一個love and hate的關係」。

解放 到倫敦留學

她沒有正式上堂學過化妝,但她紮實的畫畫技巧令她的化妝作品細膩而有詩意,從幼稚園開始喜歡畫畫,整個童年幾乎每天都在校外上畫畫班,從蠟筆到素描、學到水彩、亞克力與油畫,從畫在紙上,到畫布上、牆上,到畫在臉上時大約十三歲,在家中偷偷躲在廁所化妝。「當時大多數都是在萬聖節時候才可以化妝,因為只有那時候家人才會容許我化妝行出街,當然化得不好,因為自己沒有錢去買一些好的化妝品或者工具,都是見到手邊有什麼東西就用什麼。」

透過影視作品發掘靈感

直至十五歲,即中三那年自己到倫敦讀書,終於解放。「英國的文化是會化妝上學,那我當然要趁這個機會加入啦!當時有一班朋友都會化妝的,亦會在特別節日叫我幫她們化妝。」她一開始會看YouTube、Instagram自學化妝,亦會在電視和電影中發掘靈感,但最重要的啟蒙是當時沉迷美國非主流音樂,尤其是Marilyn Manson,「他們的MV是好勁的,而且我自小就好喜歡時裝,而好的時裝,都要有好的造型設計和好的化妝,整體才會好看」。

而大學時雖然修讀時裝設計,但同學都發現到她的化妝天分,「多了人找我幫手做造型lookbook、時裝攝影,當時我就想,喂,你個makeup kit(化妝袋)好像不是太夠。當時有少少覺得要在化妝這方面加油,開始投資在化妝工具上、看資料和認識圈中人,覺得自己是要走向專業化妝的路線」。

而她亦曾短暫地學習紋身三個月,直至被爸媽發現後勒令停止,「但那三個月是一入去工作室,真的不停畫不停畫,師傅跟我說線一定要清晰,因為你不是在化妝,這個是紋身,抹不掉的,所以我會給自己更加多壓力,一次就要做到這件事」。她的兩個手臂都有大型紋身,右手是八爪魚,左手是捕夢網(dream catcher),「我一向都好喜歡八爪魚,我喜歡食八爪魚啦第一,哈哈。但主要原因是八爪魚象徵變化,以及一種適應的能力,而且好忙,要有好多隻手覓食。紋捕夢網是因為圖案本身有好多細節,而且是源於美國本土的東西, 象徵將一些不好的事情變成好事,就像是transformer(變形者)」。

我是香港人

比賽中的每一個妝容都需要在兩個半小時限時內完成,但她看起來輕鬆自若,「我覺得我正在化妝的時候,只有兩個半小時,對於油畫、化妝、紋身什麼都好,其實時間是好短好短,所以一定要非常集中。所以為什麼我看似好輕鬆,是因為我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知道step by step就可以,而且我真的在享受這個時刻」。她認為在香港長大,更能夠習慣和適應在高壓下工作,「我覺得香港人生活所受的壓力,不知道為什麼,或者是對自己的水準要求和期望都比較高的,是對化妝有幫助的」。

在香港生活十五年,在倫敦生活十年,但她始終覺得自己是香港人,因為最好的朋友和家人都在香港,她每年亦會回香港兩次。雖然現在英語說得比廣東話流利,但她說始終希望能夠回來香港發展:「老實說,在英國發展會覺得是在benefit他們,但我其實都好想帶一些東西回來香港,貢獻或改變一些事情。」

失望 自己不在香港

去年她原打算回香港工作陪伴家人,但因為獲選參加比賽而暫時擱置,「香港這些年發生很多事,我好想回來,我有少少失望自己不在香港,因此錯過了很多重要的事。家人亦想我回來香港,但我在香港到底能不能夠(靠專業)生存呢?我相信回來香港會有好多改變,生活上經濟上都是,而且應該不會是好的改變,但我仍然覺得有些話是要說的,有些事是要爭取」。

三年前開始,Ophelia不時在ig上分享自己的作品,約去年八月Glow Up節目團隊邀請她參加這個發掘化妝界明日之星的比賽,她於是寄出影片報名,節目從全球數千個化妝師影片中選出其中十名參與今次節目競賽。連續八星期,每周都有兩個任務,第一個任務中表現最差的兩名需要坐上紅色椅子面臨被淘汰,而第二個任務表現最差的兩名需要進行對戰,而Ophelia在比賽中表現穩定,是十人中唯一一個從未坐在紅椅和需要對戰的參賽者。

從參賽者身上學習

在今次比賽,她認為最大的得着是與十個參賽者同住,學習到大家的不同技巧,「例如我和James(比賽第二名),是完全不同風格,我之前好少去到full face paint(全臉繪畫),好少去到這個地步。我現在被啟發,覺得喂,你未試過做這種喎,是時候嘗試,push自己的界限」。

比賽的獎品是一張成為行內化妝大師左右手的合約,但因疫情關係,暫時尚未簽約,Ophelia現時繼續在嚴守防疫指引下進行化妝freelance工作。她的夢想是創造出自己的風格,「我想能夠當有人一見到我做的作品,就知道是誰的手筆,你見到McQueen的衣服都會知道是McQueen囉」,並且創辦一個如YSL、Dior般有自家衣服和美妝的品牌,「現在市面上有好多產品呀,你明不明白?但有時我發現沒有產品可以做到我想要的結果,要靠自己溝,所以如果可以生產到一些好奇特的產品會好興奮」。

記得在節目的最後一集她哭了,她說:「我仍然認為家人不理解這(化妝)對我多重要,這不僅是化妝,而是我自己捍衛我的權利和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追尋夢想是要有勇氣的,去做自己喜歡的事,而不是一份普通工作。」至於現在呢?她說父母終於不再反對她做化妝師,「但對於紋身始終是非常之不喜歡啦!」

文 // 彭麗芳

圖 // 影片截圖、受訪者提供(Brodie Sian Taberner攝)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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