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港產造字匠 雕琢字型城市

文章日期:2020年09月06日

【明報專訊】坐巴士,柏油路上工整的「慢駛」二字往後飄移。旁邊行車線有一輛大貨車擦過。哦?這城市似乎每天都有人要從一間房子搬到另一間。低頭在手機看一部昨晚錯過了的劇集,劇終,行行的人名捲上。車停下,望出窗外,渠王寫在燈柱上的廣告提醒了你,每天洗澡時水浸一樣的問題還沒解決。

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助理教授郭斯恆留意到貨車車身上的公司牌頭、電視節目開始時彈出圖畫一樣的名字,去年理大圍城後回校遇上工人重新為馬路髹的字,還有傳統節慶的花牌、霓虹燈上彎曲的字型燈管、商舖膠牌招牌、渠王的廣告墨寶……他非常疑惑,說到字型字體,日本、台灣有匠人、職人,為何香港造字匠的故事卻缺乏記錄?這些字與城市的日常和發展軌迹緊密扣連,各自展現獨有的一套美學,「好多時我們覺得他們是為了謀生,但我倒過來覺得是字找上這些工匠,令香港的文化得以延續」。於是,他四出查找、訪談、整理。

1. 貨車兩側手寫字

走進楊佳師傅的工作室,郭斯恆(Brian)記得當天電話響個不停,這位已經八十五歲的老師傅依然很忙碌,用他長了厚繭的指頭緊緊握住𠝹刀,往雞皮紙上𠝹,得出紙模,捲作一筒等待貨車司機前來領取。刀片一包五塊,鈍了就要換,他每天都要消耗兩至三包。

細心想想,香港馬路上見到的貨車,不論是搬運公司、雞蛋行還是五金舖,車身兩側總是端正規矩地一字一字寫有公司名,仔細留意,許多都不是電腦字,而是手寫書法,其中大部分都出自楊佳手筆。Brian本來不以為然,楊師傅即席以「字」字示範,Brian驚歎字體被放大後,筆力、氣勢與靈氣如何遠遠拋離用於內文閱讀的電腦字。

楊師傅自幼跟隨不同老師學寫字,學宋徽宗體(又名瘦金體)、隸書、顏柳體和北魏體等。因為寫得一手好字,楊師傅曾為戲院手寫放映時銀幕上的對白,又曾為戲班抄寫劇本,自豪說:「麥炳榮的劇本抄寫工作也專找我來做。」因為「見字如見人」,舊日傳統行業非常看重自己的「金漆招牌」,會特意聘請書法家代寫,楊佳也做過一段短時間,後來獲朋友介紹到皇冠車行,自此專為貨車寫字。

北魏體平穩不失勁

瘦金體雖然撇捺很有力,但橫豎筆較幼身,Brian認為用於畫作旁題字不錯,用在招牌上則未必合適。的確,楊佳少時,朋友曾告誡他瘦金體「搵唔到食」,他因而改學北魏體。北魏體給人穩健可靠感覺,廣受商家歡迎,例如恒生銀行、澳洲牛奶公司。當中有不同流派,楊佳師承區建公,風格整齊平穩又不失勁力,初時楊佳會給客戶寫不同書體樣本,客人雖不懂書法,卻都不約而同揀選北魏體。

昔親臨手寫 現印字噴漆

昔日貨車車身以木製居多,寫字用油漆,楊師傅不用起稿,直接落筆。皇冠車行的上司有一天問他,有沒有方法做到車身左右兩側完全一致,楊佳想了想,拿出兩張紙,疊在一起,在上面寫了個字再𠝹出來,一式兩份的紙版分別貼在車的兩側,噴漆即成。這做法他沿用至今,寫過的一些常用字掃描到電腦裏,每次按客戶尺寸需求調整圖檔大小,再將其打印到雞皮紙上,楊佳再沿線條仔細地𠝹出。楊佳年少時曾在紅磡大環山附近爬到車頭上工作,因為近海旁大風,那次差點兒掉下來,後來他就只做車側的字,而現在他將噴漆工序交回貨車司機本人。

謎之虛線?

只要噴一點水,雞皮紙就能完全貼服在平面上,Brian形容甚至是「啜住」,噴漆後待封乾,把紙撕走即成。Brian展示書中大量街拍的貨車照片,指出許多字的筆劃間都有不明虛線,笑笑解釋當中奧妙,「𠝹字時為了中間的筆劃不要斷開,客人拿取時不用散修修,師傅會預留位置,將筆劃連住。但大部分噴的人都不懂其用意,或者覺得看得懂就可以,不會撕走,看見突然有條線就是這個原因」。

2. 電視節目字體設計

每當電視節目結束,字幕一起,是許多人轉台或者放個廁所break的時間。這樣的話,你可能會錯過芸芸演員和製作團隊中那個長青名字——字體設計:張濟仁。Brian到電視台訪問張師傅,看見他如同其他同事一樣,都是在L型板間工作枱上工作,一旁放有放毛筆的畫杯,要寫要畫,移開鍵盤便能揮毫。他也不死守毛筆字,其電腦裏身經百戰的程式Adobe FreeHand現已不再生產或更新,張師傅卻依然是忠實用家。

濃縮構圖 宣傳關鍵

電視台有不同類型節目:劇集、綜藝、娛樂訪問、旅遊、公益慈善等,未播出前已有密鑼緊鼓的推廣宣傳活動,用到的布景板、印在宣傳雜誌上的預告,都會看見節目名字,Brian認為視覺產品對宣傳很關鍵,字體設計本是一幅濃縮構圖,提示節目內容與氣氛,深感張濟仁是重要推手,使人意識到標題字是宣傳上重要的元素。

原在上海生活的張濟仁上世紀九十年代來港,自小熱愛中國文化和歷史,愛讀唐詩宋詞,又常常遊歷名川古廟,跟朋友旅行,他最嚮往的是拐到小巷去尋找古書、古銅幣和古畫。閱歷和文化素養充實他的創意,他在內地做過霓虹燈廣告構圖設計,也做過戲班舞台設計,累積經驗。Brian說起一個從張師傅口中聽來的例子,山東一座孔廟正門有一副相傳是大文豪紀曉嵐墨寶的對聯「與國咸休安富尊榮公府第,同天並老文章道德聖人家」,當中隱含中文字的大智慧——上聯「富」字上蓋刻意少寫一點,變成「冖」,而下聯的「章」字的「十」刻意貫穿上方的「曰」成為「甲」,改動結構為的是隱晦地帶出「富貴無頭,文章通天」的意思。張濟仁多年不斷思考字體結構,如何聚合,如何打散,如何平衡,得出六大原則——

一、少就是多

筆劃間可以共用共融,次要的元素要清除,重要的要放大。

二、點線面角

將筆劃的基本元素先幾何化,比如將點化成圓點,將橫豎筆劃化成橫線、直線甚至弧線,透過視覺元素加強如動力、流動、跳動、穩重靜止等感覺。

三、聚合打散

將每個字的筆劃打散重新裝配,除去舊觀感,排出字的新風格。改變細節之餘要顧及整體的結構與鋪排,做到前後呼應和上下配合。

四、要求精簡

盡量減磅瘦身,應幼得幼,若加上額外圖案必須與內容有緊密關連,否則成為負累。

五、 視覺為先

如非必要,不要太過突顯個別的字,整體要舒服統一,兼顧視覺上的對稱美學。

六、風格決定者

決定用什麼字型風格,影響傳遞怎樣的感覺,當中涉及字體選取、筆劃粗幼、顏色比重及排字高低等。

例子:

1. 《千奇百趣》(圖A)

這個外購節目觀看城市奇觀,因此用上望遠鏡元素,與內容呼應。

2. 《Busking不停音樂》(圖B)

每個字被置放在高低不同位置,猶如旋律律動,不同顏色呈現繽紛感覺。

3. 手寫廣告的渠王

書中記載的本地造字匠之一,有以通渠為本業的「渠王」嚴照棠。Brian說雖然棠哥的書法不甚了了,但持續在港九新界街頭寫了那麼多年的精神,絕對值得匠人的稱譽。他的字遍佈這個城市的不同角落,漸漸成為了香港獨有的城市景觀,一些機構例如電車公司、南豐紗廠更邀請他提筆。

本來做建築工程也修理煤氣的棠哥,之所以成為「渠王」,是因為一次工作後在街上休息時,看見旁邊正在興建公屋、居屋,心想樓高幾十層,始終有人條渠有問題,從密集的樓宇預見商機,就鑽研通渠方法。工夫了得的他更自己發明工具,一些煩惱了很久的客人便賜他「渠王」美譽。

讓人看清建設的城市紋身

為了搵生意,棠哥曾經大派宣傳單張,一張一張投到工廠大廈的信箱裏,但等了許久都沒回音,回頭走,失望發現單張被丟到一地。他改用貼紙,貼到他通過的渠上,希望渠塞時,人們可直接聯絡他。最後,他決定參考牆上鐵打館和藥物手寫廣告的做法,騎電單車穿梭各區通渠同時,也帶同油漆與油掃,工作後順道在附近塗廣告。Brian形容渠王牆身廣告猶如城市的紋身,因為棠哥髹上的字往往可以令日常被我們忽視的公共建設,例如防撞欄與石墩,在字迹的塗抹下更為突出。當然,他曾因非法塗鴉而被票控。

【特色】

1. 按地域空間調整內容

說到這些「墨寶」的特色,Brian說其一是盡用空間的手段。數十年來一直寫,心得是找人流多的當眼處,沒認真數過所寫的廣告數量,粗略估計約有一萬個。這萬個廣告中,寬闊牆身上的較「長篇大論」,燈柱、石壆、梯級、花槽邊等較狹窄的地方,則需要精簡。如果有足夠空間,除了「渠王」、「免棚通渠」和聯絡電話等基本資料,他還會因應地域決定內容,例如在新界鄉村他會寫沙井、地底渠、化糞池等重點,在城市他會寫浴室、廚房、劏房、免棚等關鍵字。

2. 重複電話號碼

渠王的廣告上,有時重複出現幾次他的電話號碼,成為了另一特色。原因是過往有街坊投訴號碼被其他街招遮蓋,多寫幾次成為了他的宣傳策略。

3. 圍邊:空間爭奪戰

渠王廣告上的字最多只有三種顏色,因為電單車車尾箱空間有限,放了通渠工具後沒剩下多少。他堅持為廣告的字圍邊,令字體更突出。Brian笑指當中也隱含爭奪空間的意味,稱渠王實與一些街頭塗鴉愛好者互相爭奪空間,塗鴉界的潛規則是不能覆蓋他人的作品,而因為渠王廣告不自視也不被視作塗鴉作品,雙方經常就空間你爭我奪,圍邊在視覺效果上更有利。

文 // 潘曉彤

圖 // 受訪者提供、網上圖片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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