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手語作詩rap歌 漫畫寫日常 走進無聲世界

文章日期:2020年09月20日

【明報專訊】伸出指頭,1:拿着棍的黑社會,2:兩個警察到場,3:持棍的黑社會打個眼色,4:警察看看,5:遮住眼拍拍膊頭……手語傳譯員Kim(胡歷恩)推介這條YouTube影片,是聾人導師Aaron Wong成立的「腦舍」創作的數字詩,以1至10手語演繹7.21元朗事件。不僅有詩,聾人也有音樂、電影,有他們的歷史、故事。本周(9月21日至27日)是國際聾人周,Kim與聾人老師Joyce(潘頌詩)介紹一些藝術作品,讓我們在無聲之中開開眼界。Joyce說:「聾人是語言的小眾,有我們的文化、歷史、生活習慣」。

Kim和Joyce是非牟利機構Resolve Foundation今年的社會公義育才計劃學員,同為聾人發聲,二人背景卻大不相同。Joyce是語橋社資員工,在一所開辦手語雙語共融教育計劃的學校做聾人老師,她在聾校接受幼稚園、小學、中學教育,後來負笈美國取得數學系學士學位,亦在香港教育大學取得教育榮譽學士(特殊需要)學位。而Kim則是健聽者,在中大主修語言學,從year 1開始學手語,同系同學亦有聾人。二人以不同視角感受聾人的藝術文化,各有推介:

音樂:聾人歌手 以手語rap歌

芬蘭聾人饒舌歌手Signmark去年曾來港演出,Joyce難忘在現場的興奮,「我以前看BIGBANG的演唱會,但感覺不是很connect到,Signmark用手語表演,旁邊有一個健聽歌手唱歌,那刻我很享受過程,感受到音樂」。她說跟手語歌不同,很多手語歌是用手語翻譯流行曲歌詞表演,例如比個心心代表「愛」,但Signmark是以低音震動等元素感受音樂的律動,再以手語創作,樂隊中的健聽歌手亦會寫詞,因此不論觀眾是否聾人,都可欣賞作品。他在一次比賽中引起華納注意成為簽約歌手。

手語的rap,是不是在每句最後做相似的手勢押韻?Joyce說手語有它的獨特語法,押韻有許多方式,其中一種是以一個手形表達全句意思,她示範以「2」的手形做兩人相遇(兩指向下如雙腳行走)然後互望(兩手伸出雙指相對);「5」做出向大家打招呼(揮手),問你們開心嗎?(雙手向內撥)。然後她想了想,又以2、5、0,即如包剪揼的手勢創作一段情節,開門(5)、有球滾出來(0)、有人看到(2)、把球拾起(5)、打向另一人(0)。健聽的Kim笑指這是聾人很信手拈來的玩法,「就像我們作詩詞會押韻,或創作有趣故事流傳,如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和尚……」

自然手語vs.國際手語

各地手語都有不同,Joyce說有300多種,「有分香港手語、澳門手語、日本手語」,是聾人在交流過程中自然發展出的溝通方式,故稱「自然手語」,而Signmark有些歌以國際手語創作,就是「人工手語」,由匯集各地手語的詞彙而成,「我們叫國際手勢,大概40%詞彙來自美國手語,如果本身懂美國手語,就很易明白國際手語」。她說這套語言多在一些國際會議使用,隨舉行地點有別,所用的手語亦有些差異,如在亞洲舉行,可能就會少用些美國手語的詞彙。

Signmark作品:bit.ly/2FNetOz

文學:手語詩 敍述8‧31

腦舍是香港推動「以手語作為腦袋的食糧」的手語教室,在2018年成立。Kim學習手語5年多,自去年至今在一些集會上充當翻譯角色,將社會資訊及討論帶進聾人世界,亦有份參與「譯‧香港手語」這個專頁的工作,專頁會製作以手語表達如記協聲明、鄭文傑訪問等內容的片段。當她看到腦舍的1至10數字詩時深受啟發,「這是聾人很特別的一個藝術形式,以1至10的手型串連一個故事」。就像Joyce一瞬間就可用相似的方法說小故事,而在Kim眼中,她看到手語多一層的可能性,「腦舍以此去敍述7.21及8.31的事情,視覺上很震撼,像看到很多畫面再呈現在面前」,手語跟說話一樣,報新聞、與朋友閒聊、上台表演,表達均大不相同,Kim舉例在8.31手語詩中,「車廂的門打開,警察衝進去的一節是快速的;而救護員在閘外哀求進去救人的一幕,則像慢鏡,如看電影」。

即使不懂手語的人,都會受這首詩感染。「我們在這段日子常看事件的文字記錄,或有相關經歷的人接受訪問,但用手語故事的方式卻是另一種呈現,在現在很多空間愈收愈窄的情况之下,我們的確要開創更多對話或說話的方式。」

打破健聽溝通限制

表情亦是手語關鍵一環,Kim感受過這種以視覺為主的語言如何容易地在人與人之間互通。「我曾接待來自日本的聾人,我本來一句日本手語也不懂,於是向他指着自己,打出『日本手語』,苦惱地擰頭攤開手,表達我唔識,他明白後,我們便開始互相學習,我學『唔識』的日本手語,他又好奇問我香港手語的『唔識』是怎樣,混着兩地的手語聊,過了一會已大致溝通到。」她笑言,「兩種雖是很不同的語言,但因視覺、空間、表情的特徵,兩地聾人溝通,比起兩個健聽的人講廣東話與日文,反而聾人似更容易」。

香港手語文學之數字詩「831」:bit.ly/2FQ88BM

電影:以指出招說歷史

「世界上有300多種基因會導致先天性聽力障礙,卻只有29種變種屬於Sign Gene。」Sign Gene是2017的超級英雄電影,由Emilio Insolera製作及執導,講述一名具有異能的聾人特工故事,Joyce說香港影視作品往往以健聽人學手語去演聾人角色,而這部電影的導演和演員都是聾人,情節亦放進聾人歷史。戲中有邪惡組織1.8.8.0.,她解畫,1880年是一個對她自己亦造成影響的重要年份。

手語教學 不是必然

那年,米蘭舉行國際聾人教育會議,「在這之前很多聾人老師會用手語教學,但會議宣布聾人自此以後用口語教學,取締手語,會上都是健聽人,只有兩個聾人代表。提案通過後,很多聾人老師失去工作,學校紛紛取消手語教學」。Joyce從幼稚園到中五都在聾校就讀,一直接受口語教學,亦即從讀口形學習知識,「或逼我們戴助聽器在耳邊播到很大聲,對我們而言是沒有幫助」,求學過程充滿痛苦,她記得有老師說過一句,「口語聽得好代表你聰明,看不明口形就代表你蠢」。

然而Joyce顯然不蠢,讀到中五考會考,「學校讓我們不要去考中英數,考縫紉、藝術便好了,我不明為何剝削我們考試的機會,那時我們讀的中五只跟中二中三課程相若,遺漏刪減很多」,於是她到主流學校從中三讀起。「所有同學之中只有我是聾人,當時每天6小時不停看口形,好辛苦,老師行來行去,寫黑板時背對我們,看不到口形,只學到一兩成。」幸好多才多藝的她贏得同學尊重,「我打籃球、游泳不錯,老師有時都會叫我做示範」,她笑:「以前我好瘦的!手球、乒乓球、畫畫也不錯,其他同學見到我有能力,也會尊重我。老師會幫我,同學沒蝦我,在主流學校的聾生被欺負是家常便飯,我很奇怪為何我沒有,很感恩,很難得。」

一個世紀後的道歉

她中五畢業後在匯豐銀行工作,幾年後還是決定到美國繼續求學之路,「家人是生氣的,覺得在銀行做福利好、人工不俗」,但她不後悔,因為在美國,她自此踏進了新世界。先讀社區學院,有一群聾人同學,她報的班亦會提供手語翻譯,後來進聾人大學Gallaudet University,「全部課程用美國手語教,聾人老師是博士,我當時很震撼,原來聾人可以做醫生、律師、老闆,在香港卻那麼受壓制」。超過一個世紀後的2010年,聾人教育會議在加拿大召開,「我亦有到場觀察,那個會議正式為米蘭決定公開道歉,終於承認手語在教學是很重要,我感動得哭了」。

自此是否雨過天青呢?並不。 1960年代聾校數目有7至8間,至今只剩1間,Joyce說香港的聾人教學仍有很多改進空間,「手語只為輔助,中五的學生在學中二、三的課本」,政府認為給聾人一個助聽器就夠了,Joyce說,甚至她參與的手語雙語共融教育計劃,讓聾人與健聽人一同學習,從2007年亦一直得不到政府的恆常資助。

Sign Gene預告片:bit.ly/2ZPjPzZ

漫畫:溫暖筆觸 連結聾健世界

Kim說:「其實聾人社群有很多不同面貌。」有Joyce的故事,也有方包的故事。「方包本身是聾人,在主流環境成長,近年才開始學手語,她的專頁『我的無聲世界』講很多生活趣事」,近來方包畫的,是很多健聽朋友說她打字快,她答因為自己從不講電話;別人在耳邊說「借歪」,聾人只覺耳朵癢癢;打雷的晚上,人人難以入睡,她卻睡得安穩。生活的差異,好的壞的,都在方包可愛筆觸裏融化成一種溫暖。

疫情之下,她畫了一幅說聾人口罩都不會臭臭的,問及方包的創作心得,她說:「全香港人都為了對抗疫情而有不少壓力,因此我將日常生活畫成漫畫分享,讓大家可在面對疫情中得到瞬間輕鬆,這亦是我由始至終畫漫畫的原因,希望人們看到我的漫畫會有共鳴和從生活壓力中得到一點歡樂。」她說一直跟健聽人生活,伴侶也是健聽人,「所以經常問伴侶如何看聾人,然後會討論聾健的生活趣事」,如此在畫中注入共鳴。

「我的無聲世界」專頁:facebook.com/SilentWorldforme

聾人的身分認同

作品說之不盡,Joyce還介紹下月開幕的第十屆聾人電影節(facebook.com/hkidff),她在上編劇課程,正構思一個人在社會事件中掙扎,「關於黑白的故事」,英國導演Bim Ajadi跟她說過,聾人亦不一定要拍聾人題材,聽不聽得見,世界一樣廣闊。她請我在報道中用「聾人」,不用「失聰」或「聽障」,「以前我都不喜歡聾人、deaf這些字眼,去過美國讀書,我知道deaf這個字是包含聾人文化身分,回港後身分好似有個轉變,對自己有認同」,就如舞者黃耀邦,感受地板震動而跳,便有他獨樹一幟的舞步。

文 // 曾曉玲

圖 // 曾曉玲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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