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舍 故事二:藍變黃小戰士 出post想多些人看到真相

文章日期:2020年10月25日

【明報專訊】「流水舍」今次由臨牀心理學家訪問的主角是Ann。她經歷了一個藍變黃的過程,不過身邊很多人與她的立場相左,她堅持將facebook(fb)當作感染朋友的平台,從不放棄出post,但有一次,無法處理的傷心令她停了下來。這次她從帶來一件與運動有關的小物說起,是一件印上「WE ARE HONGKONGER」的T恤,Ann形容那是身分象徵,穿上了,她就是擁有力量的小戰士,守住哪怕是微小的一條戰線。

(本欄每月最後一周刊出)

時:10月21日晚上7:30至9:30

地:灣仔富德樓流動共學課室

問:臨牀心理學家葉劍青、Ingrid

答:Ann(化名),全職媽媽,育有9歲女兒及7歲兒子,1997年移民澳洲,2000年回流香港

1,藍變黃的原因

問:這是你帶來關於運動的物件?

答:每次穿這件衣服,好似有一種身分的感覺,突然好似小戰士,覺得要出去了,像Sailor Moon變身那樣,這件衫後來陪伴了我好多次出去遊行。

其實我今次受訪也想給淺藍看,我的朋友一聽到《明報》,就說唔好亂講嘢呀你,會扭曲你的說話,你會被篤灰,影響好多人。我不想看到香港這樣子,失去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講一句說話都要思量會否搞出什麼事情。

我覺得我是十年前由藍變黃,所以我好明那些人(藍營支持者),因為我曾經做過他們。我算是移民了再回流,回歸後是長毛和黃毓民(活躍)的時代,我講過好憎這兩個人,如果在街上見到要對他們丟香蕉、雞蛋,因為他們好嘈好煩。

直至黃之鋒的出現,但不是他出現我就無端端變黃。我曾經跟一個朋友聊天,她是大學生,我問她:「點解黃毓民他們咁嘈?」她好簡單講一句:「其實一個社會有不同的聲音是好事。」我那時完全沒有消化這句說話,現在好明白了。

由我不知道香港發生什麼事,直至國民教育風波的中間,我看到香港有什麼不同了。最簡單,自由行令我們禮拜六日出不到街,然後教育在走下坡;香港資源充足,為何醫療仍做得那麼差?很多事情浮面時,我慢慢知道,香港不同了。

到國民教育時,我覺得這班人好冷靜,為何只有16、17歲,有勇氣去做這件事?香港所謂的官和議員在做什麼?那時開始看得更清楚。

但回想起來,這粒小種子也不是咁大個才發現。六四那年,我小學四、五年級,記得回校那天,那個情景現在仍歷歷在目,班主任著一件寫上紅字的白色T恤,喊喊喊,喊得好緊要。他讓我們寫周記,我很記得自己寫了什麼。我寫,不明為何中國政府自己摧毀自己將來的棟樑。

今天我親歷其境見到以前在電視見到的事。

問:你提到的種子,有沒有影響你穿黑衣的「變身」?與班主任的白色T恤又有沒有關係?

答:我不是模仿老師,反而身分的象徵來自去了外國以後。那時我17、18歲,第一次去外國生活,才知「香港人」個名係咁威,說from Hong Kong,會被認為聰明、快,但十年後又完全改變了。有人會跟你說,現在識講廣東話沒用的,要識講國語。那個轉變是很大,但我當時沒不開心這回事,是典型香港人的flexible(可變通),你話香港人咪香港人囉,話中國人咪中國人,說我是廣州人,我也會說係呀冇所謂。幾十年來,我從不把「我是香港人」掛在口唇邊,想不到2014至2019年這段日子,我的身分認同那麼強。

2,睇唔過眼所以嬲

問:可否講講2014年有什麼令你感到「香港人」三個字重要?

答:2014年第一下放催淚彈,我有哭,跟爸爸說好唔開心。

我一直有出fb post,以師奶來說出得幾密,因為覺得自己也沒什麼幫到手,唯獨可發放消息給人看到。我的年齡層有很多藍色的人,10個有7至8個,這是我在運動裏最感震撼的一件事,看清很多人的面目和想法,有些人自私到一個點,我直程唔想再同佢講嘢。

問:你還看到什麼是不滿意的?

答:那時身邊朋友說會阻住佢返工,到現在那種藍,我想不到他們思想如此……腐爛。我跟我爸爸鬧過無數次交,到今天大家都扮不要踩那條界,我們曾兜口兜面鬧過三日三夜的交。

問:怎樣鬧?

答:因為我好心痛年輕人。2019年好多暴力,一出來已射爆人隻眼,還有新屋嶺事件,我接受不到文明的地方會發生這些事。

但想不到爸爸沒有顧念年輕人,覺得他們咎由自取、抵死。去年我到外國找他,儲了整個禮拜的《明報》,放在行李箱想帶給爸爸看,我知他不會接受《蘋果》。我一入屋跟老公說,你真係控制住我呀吓,他說好。我說,老竇,我帶咗香港報紙畀你睇。他說呿!做咩,多餘!我乜都知,我唔使睇。我突然火就衝上腦,說你知咩呀,你乜都唔知,我們被人打,又沒事做到,眼淚就不斷流下來。

問:其實你不止嬲,還好傷心。

答:是的,我由細到大都幾尊重我爸爸,幾欣賞他,撇開這件事我仍然好鍾意他,但為何沒有同理心、沒有公義呢?

問:你說想做中間派,我也很有興趣知道你藍變黃的轉變,中間有沒有拉扯,介意與身邊人的衝突?

答:又冇喎。我仍然好想繼續堅持信念,就算面對爸爸、朋友,也不會妥協。

問:為什麼?因為違背同理心、公義?

答:2014年有人說香港的制度已經爛了,但不知原來爛得那麼恐怖,由上而下,滲滿每個角落,像棵洋葱,愈剝愈看到裏面。

郊野公園的事亦令我受刺激。香港人已經環境很擠迫,放假都沒什麼地方可以去放鬆,總之郊野公園擺在那,想要時去用,不用時擺着也好,但梁振英想郁郊野公園,我看前天文台長林超英的文章,也說唔好搞。你搞乜我哋都冇得出聲,點解好地地連一點可唞氣的地方都要去郁佢?

好多的嬲都因為睇唔過眼。

問:除了爸爸不看報紙,2014至2019年還有沒有情緒比較激動的時候?

答:暴力與制度扭曲,最嚴重是不公平不公義,最嬲是這樣。

問:有沒有哪件事讓你覺得這就是不公義?

答:太多了。但最傷心是周(梓樂)同學。我是基督徒,事情發生時,教會會傳來一些信息說為他祈禱,我一直祈禱已經喊,後來有他腦死的消息,我祈不下去了,我直程同自己講,我唔祈,祈來做咩?祈到救得番是否變植物人?

我再出不到post。

問:那個心態、情緒是如何?

答:停了一星期吧,然後我跟朋友說,唔得喇,還是要鼓起勇氣繼續出post。我的責任是要出post,出畀人睇,可能有一日你都好似我咁,由藍變黃?我想多些人看到真相。

問:以前有沒有什麼事,如基督徒身分,令你面對不公義的事,都想暴露真相給身邊人知道?

答:這是性格吧……

問:有沒有事例?即使是小小的堅持?

答:嗯……我記得剛上教會時,有個最高位置的「家長」,全部人很喜歡他,高高在上,他跟另一個姊妹不和,但我知是「家長」的問題,當十幾個弟兄姊妹圍住談論,沒人夠膽說是「家長」不對,我忍不住就講,個問題係你呀。

問:這是仗義敢言嗎?

答:是頂唔順自己的良心。

問:這種良心,有沒有什麼經驗,如班主任說過的話或教會,影響過你?

答:這是從小香港人的教育吧。

問:你跟爸爸好像有不同?

答:就是從來沒覺得不同啊,2014年他也沒發表過任何意見,沒任何迹象不支持後生仔,他現在不可說是藍,直頭是紅,做了老粉紅。

我想想是解釋得到的。在那邊,移民始終低人一等,中國十年來發展驚人,他們自然覺得身分地位提高了,內地對外國的滲透也做得很厲害,電台、電視做到頂呱呱,他們看的做的,全部是同一套。當地的香港人也不多,大部分是國內人(來自中國內地),勢力很龐大,他身邊的朋友都是內地人,如此潛移默化。

3,出post 令親友看到真相

問:你怎樣做「中間派」?

答:中間的意思是想幫淺藍的人,因為太極端的話,他們會覺得你都黐線,不會想再聽下一句。

問:你如何做令他們看到真相?

答:其實都好難。我好少post警察不好的事,國內我也好少post,因為有些人一關國內事就很難接受,我也認識很多國內朋友,他們會覺得是故意污名化他們。我出的post都是關於制度上的問題,如為何官員僭建冇事,但警察中肺炎那些我不會出。

問:跟爸爸吵三日三夜,就是帶報紙給他那次?

答:是呀,一到埗就開始。我說打到啲𡃁仔死,他會答我都冇死,你就更火。

問:你又如何面對與朋友的關係?他們會否覺得你激進?

答:識我的朋友會知我是這樣的人,細細個已是這樣。

問:你細細個是怎樣?

答:有嗰句講嗰句,比較直。大個仍是不吐不快。

4,堅持闖入他們的世界講

問:時間差不多了,我們現在給予一些迴響?

Ingrid:你提及爸爸回應「都冇死」,我好感受到我們小小一個post對藍的群組是奇葩,因為那是很separate的世界,他們會如此解釋事情,我曾跟做警察的朋友講,喂咁樣屈細路隻手,斷喇,他會說都冇斷。我有一段時間都放棄,當你說不停做,令我想到還是要闖入他們的世界講。

劍青:你好強的形象是戰士身分,除了要戰鬥,堅持也好重要,就算微小的力量亦不放棄,令我覺得在不同平台要有所堅持。

答:如果香港人每個都行前一步,件事會再好一點。我買了《暴政》那本書,裏面說要對身邊的人講多一聲,我很有共鳴。看多了好多文章,看到老花都出。以前是政治白癡,2014年沒看那麼多,2019年想了解多些。不然如何令自己向前行?

問:與真相有關係?

答:關㗎。對將來教細路仔都有用。

問:有沒有做什麼親子教育?

答:這樣說起來,我個仔7歲,個女9歲,就像我六四時的年紀,有次她說,其實咪即是,小朋友想要求啲嘢,Carrie Lam唔聽,咁Carrie Lam就掩住隻耳,所以小朋友咪發脾氣囉。我話得喇夠喇,你知呢個夠喇。

更surprised是我個仔。我有買報紙,有一陣子好多打爛嘢的新聞,美心、Starbucks;燒垃圾桶、中環港鐵站,我知個仔唔鍾意,他常常看這些,覺得打爛嘢不對,我一話出去,佢都唔鍾意。我也沒刻意說服他。

但有一日,老師給他幾個問題,有個問題是類似問他想有什麼改變,個仔寫希望不要再有人打爛嘢,警察不要再打年輕人,打爛嘢解決不了問題。我問他,你唔鍾意見到打爛嘢?他說唔鍾意。我又問你唔鍾意警察叔叔打年輕人?他說唔鍾意,好痛㗎個頭。我問他最後一句,你覺得打爛嘢解決不了問題?他說係呀媽咪,我們用別的方法吧。我發現咦,你又唔係藍㗎喎。

之前不是有老師因小五工作紙被釘牌嗎?說小孩什麼都不知道,其實連7歲都知。

談心小錦囊:細心探索 身分由來

劍青分享,「我們相信人的身分(identity)是由社會建構的,一定經過如老師、朋友、家人的影響。有些人對自己的身分有負面看法,覺得自己冇用,我就係咁差咁弱,他可能內化了很多外在給他的norm(規範),如阿爸說你一定唔得。」所以在對話過程中,他着重追問「種子」、「影響」,「我很有興趣再追Ann的身分構成,如藍變黃是一個新的label、我亦會很敏感她幾時開始關注良心」。時間所限,Ann提及性格時,我們未能深入問太多,但與朋友聊天時可多了解這方面,「我們多不會停在『性格就是這樣』,會詳細問什麼事件、人物對她產生影響」。

整理˙ 曾曉玲

{圖 } helloyanyu

{美術 } 張欲琪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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