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離留之間 視藝碰撞文學

文章日期:2020年11月20日

【明報專訊】離開與回來,何時又變成一個艱難的決定?在展覽入口外,擺了排隊用的拉帶柱,來者要拿起大小像機票的場刊,然後蓋上印章,走入離境大堂。不知為何,在展覽中彳亍,有點像彌留間看着人生光景流淌而過,可能從小孩成長為一個父親,又從中年男人的抑鬱之中回望童年憶記,原來我闖進的這個空間,是時光隧道。

文:胡筱雯

這幾年來,香港文學館的香港文學季都有籌辦文學跟視覺藝術的展覽,主題都是兩個概念的互涉,例如「木每雙生」、「島敘可能」、「氣味相投」等,今年用「離留之間」為主題,挑戰離開與回來兩個看似二元對立又互相依存的概念,加上藝術家與作家用他們的作品交流,似乎相信這些不同層次的交疊碰撞能像作家呂永佳所說,「折射出感情的不同厚度」。

兩個年代的爸爸

「我父親揹著一個背囊/在崎嶇的山上走路」,作家西西的詩〈父親的背囊〉,背囊總是有給弟弟的餅乾呀、風衣呀、梯子呀,他對弟弟的照顧,即使年老也不變改,「我父親緩緩坐在一塊岩石上,從背囊裏取出/一群白髮的朋友/聽他們講完一則關於潮汛的故事」,之後他「揮手和我划獨木舟的弟弟道別」,父親無微不至照顧弟弟,他卻依然要目送着他離開,離開是成長,是獨立。藝術家盧樂謙說這是西西年代的父親,與這個年代的可不相同,他寫道「我不是爸爸,我經常想起爸爸及那個被荒廢的曠野」,那個地方,「只有他的背包、我的背包及一片荒野,就成為了我最寶貴的回憶」。盧樂謙的父親是足球員,剛好西西的父親也一樣,盧樂謙做的大型裝置,中心就放了一個足球,他創作時並不知道西西也和足球有淵源。

他的作品在展覽中「離境大堂」的部分,很多布交疊,下班的主人把衣服丟在地上,旁邊有酒瓶和花生殼。盧樂謙分享他的父親在自己9歲時突然離世,父親多次成為創作主題,「如果我現在有小朋友,我只想教他做一個好人」,但這個時勢,「什麼是好人呢?很難去講」。他在成長過後,發覺「原來自己不太能像一個父親」,而「當下的爸爸,不由自主」,像裝置中物品被英泥困住,動彈不得,細看之下,原來當中還有頭盔和護目鏡,「我對下一代的想像是什麼呢?是一個戰地」。問他想離開香港嗎?他說他想離開的是2019年6月前的香港。

或許這是為什麼他的作品,有些零碎部分被策展人安排在樓梯的旁邊,往下層走去,其實就到入境大堂,跟香港機場一樣。經過走廊,你會見到像樹一樣的裝置,它散開的枝椏卻整齊得不像樹,其實這是嬰兒的牀鈴,是藝術家郝立仁的作品,黑色支架下用麻繩吊着的物品包括酒瓶、鎖匙、船槳,有他在海邊拾到的東西,和旅行時遇到的種子。他寫着「在尋覓的歲月中,你有了一些我,我有了一些你,有些是碎片、有些附着主體、有些發芽而改變了主體……」

這孩子向外闖,又回來

作品回應的是呂永佳的詩〈回家〉。小時候我們放學回家,快樂地接過母親準備的下午茶,一個中年男人回家可不能像小學生把書包拋向沙發,「你成為鄰居的話題,你刻意走在無人的散步小徑/卻又聽到她們說︰這孩子向外闖,又回來」,他的抑鬱來自他的羞愧,在家的時光也不再好過,「每天只好睡在牀上,看着櫃上兒時的貼紙/發現死神睡在旁邊,但從來沒有撲向你」,那是人生的虛無最為貼近自己的時間,「你想好了一段話,在自己的葬禮中念出來/譬如童年的夢想,第一份工作的熱忱/還是應說︰在座各位可否給母親一點補助金?」這是呂永佳在日本鎌倉旅行見到一名中年男子與母親同住所寫,他覺得藝術家的作品,是「從虛無和無奈的感覺之中,提煉暖意」,用孩子的玩具表達中年男人的停滯不前,「是藝術家執著於希望和童真」,成長與退化,像離去與回來,都是來回往復的事情。

香港人喜歡旅行,離開與回來是自然不過的;經歷社會運動和疫情,卻發覺這塊土地,有些人一旦離開就沒法回來,有些人回來了就決心不離開。策展人的前言問:「當我們面對命運所做的抉擇,到底是自由還是不自由?」記者只想起呂永佳說,對於別人以你的作品再做創作,要以開放的態度接受不同人的詮釋。對自己,對作品,對人,亦然。

●離留之間:文學×視藝展覽

日期︰即日至12月6日

開放時間︰上午10:00至晚上8:00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4、5樓(灣仔港灣道2號)

編輯:王翠麗

美術:謝偉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