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舍 【故事三】:來到2019 阿細:放下了執著 沒有人是完美的

文章日期:2020年11月29日

【明報專訊】雨傘運動時仍是大學生的阿細,跟梁天琦是同代人,見過烏托邦美好,親歷戰友分裂,她在好長一段時間潛行低潮中,到2019年,她看到We will be back終於實現,形容2014年的顏色是泥土的綠與啡,2019年是轟烈的黑與紅。阿細在對話中拼湊自己經歷兩場運動的轉變,今次她帶來的物件是一張照片,當金鐘「連儂牆」被清理,仍餘下「初衷是」三個大字。提及近日美國大選的爭拗,分裂重臨,她心痛「大家看不到大家的好」,如果仍存好的本心,她信想發生的,仍有可能發生。

(本欄每月最後一周刊出)

時:11月16日晚上7:30至9:30

地:灣仔富德樓流動共學課室

問:臨牀心理學家葉劍青、Shirley、Chloe

答:阿細,九十後,雨傘運動時就讀於港大,現從事社福界

1, 2014與2019的角色與位置

問:你說2014年之後down(低落)了很久,down的情况是怎樣?

答:社運那段時間感覺很夢幻,一起身企出帳篷,便見到所有人互相幫忙,知道大家是在一起的,後來雖然都有批評說你班人好豬,只是坐着就以為自己爭取到些什麼,但無論如何,那個環境仍讓人覺得很超現實,課堂說的justice(正義)、公民抗命,突然就在你眼前。

最後事情完結了,社會仍是沒變過,到底70多天以來在做什麼?好似發了一場夢,留下來的是大家因為各種事嗌交,就算我當年一起落去的那群人,都嗌到四分五裂。

問:這些感受實際上如何影響你?

答:我不太敢講自己的看法,因為講什麼都好似唔係幾好,唯一一次是後來天琦出來選(2016年立法會新界東補選),大家又火紅火熱。現在我們會瘋狂笑楊岳橋,但那時我覺得他很make sense,大局為重、關鍵一席、over my dead body。我真的會想,你(梁)下次出來選咪攞番一席囉。我好buy天琦的理念,但又覺得大局為重很重要,是頗「左膠」。

問:你buy天琦什麼?

答:我覺得他好真,因為我們同一時期讀HKU,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人,好有理想,肯企出來選,身邊很多同學幫手製作文宣,氣氛其實好好,我一方面好想加入,另一方面卻想,因此失去關鍵一席很不理性。現在說起來真的……(失笑)

問:那時是否不敢說出看法?

答:那次有講,平時我不是很會說話,那時認為「大局為重」這個信息真的很重要,就在facebook寫了篇文,很多不認識的人分享了,弟弟跟我說,「我tutor share咗你篇文喎」,我好驚,當晚就剷掉。

問:為何驚?

答:因為(帖文)得到的注意跟我說話的分量不對等,本來只為有些朋友聽吓我廢噏。其實最後投天琦或楊岳橋也沒問題,民主就是相信民眾有智慧去決定,我只是想多給一個意見。

問:雨傘時你覺得自己的角色是什麼?

答:是一粒微塵,不很重要。我記得當戴耀廷說「佔領中環正式啟動」,很多關於清場、警察會射橡膠彈的傳言,看着人群沿立法會外那道樓梯離開,我很記得那時的感覺,現在沒可能想出這些了。我在想,這裏多一個人,大家會更安全,如果真的會射橡膠彈,為何站我旁邊的人中就可以,我中就不可以?我不覺得我條命比我旁邊那個人重要,就這樣留了下來。

問:2019年你也有這樣的決定嗎?條命沒比旁邊那人更重要的想法?

答:唉,我正是覺得2019年沒有了這份氣魄。我會說是失去一份「純粹」,2014年是很純粹,黃之鋒去衝公民廣場,便在後面跟着,我的朋友腳受了傷,我也不想丟下他。

現在考慮的事多了,以前是覺得這件事要做,旁邊的人跟你一起,就會去做,是很自然的,但2019年很多時候有一個決定,會有second thought(改變主意)。

問:這個變化對你來說是好事嗎?

答:多了一種苟且偷生的感覺。6‧12回到金鐘,看到很多人只有十幾歲,好細個,比當初的自己還要小,只是中學生,但他們有那份純粹,畫面很衝擊。那一刻突然不肯定自己的角色是什麼,後來一直是這樣的感覺。

問:你嘗試尋找自己的角色?

答:對啊!我是all in?但又跟不上他們,他們收消息、組織、補充好快。

問:但你有嘗試?

答:都有,但doesn't feel right(總覺不對勁)。記得初期有次遊行警察放催淚彈,我在大會堂外撞上兩個十幾歲的男仔,他們驚到震晒,不斷說前面是地獄,叫人不要上前,我便留下陪他們。後來又有人過來給他們一個擁抱,說「冇事喇,安全喇」,他們便安定下來。

之後有段時間曾跟做外展的朋友落去(運動現場)yo吓𡃁仔,講講被捕支援。那種好純粹的感覺出返來,我感覺到他們的純粹,我已沒有了,變了老人家。

2,很多人keep住做各種事

問:純粹其實是什麼?

答:有股傻勁吧,又遇過幾個初中生,從好遠的官校把幾箱水拿到金鐘,還因為怕警察,轉了幾程巴士,聽落好似好傻豬,但他們的心是很純粹,不知自己做到什麼,只想為運動付出。

問:陪伴是否亦有意義?

答:也是的,至少有人有需要時,在他旁邊是好的吧,不過並不夠。我很欣賞很多前線社工,但不知為何,我投入不到那種感覺,反而用不是社工的身分參與,可以blend in(融入)多些。我曾在醫院等着做被捕支援,雖然都重要,但個心又想,大家都在出面,我卻坐在醫院一個好安全的地方,感覺好矛盾,好似兩邊不是人,想blend in群眾運動,blend in之後又無所作為。

2019年為自己想得更多了,有了工作,阿爸又辭了職,但這可能只是給自己的藉口。

問:你在2019年不同位置的感受?

答:整體感覺很不自在,大家都有內疚感,企得好前的人會被說要想想入獄的人;企得不夠前的人,又會被說你走了,企前面的手足點?再到後面的人,就會被說仲食藍店?對唔對得住手足?一層一層都有這樣的感覺,無論站在哪個位置都好辛苦。

問:你既已看透這些,如何處理這種內疚感?

答:處理不到的了,要消化,整場運動一方面開心大家重新走在一起,另一方面不知如何自處,仍在沉澱吧。不知是逃避還是怎樣,落到去有咩做就做,要聯署就聯署,落去幫手就幫手,課金就課金,(光顧)黃店就黃店。

問:還在尋找自己的位置吧?

答:現在所有事沉靜了,想得更多,如近期討論美國大選的狂熱,feel到那種分裂回來了,我見到這些會幾心緒不寧,因為共產黨最叻的方法,就是令你沒有希望。為何傘運後大家如此低沉,正因為望不到希望,破天荒的事出現以後,原來可以一點改變都沒有,這個事實是很絕望。

我如何克服絕望呢,實際上是沒有改變的,但已在大家之間種下些什麼。我渡過最「一pat屎」的時期,才開始看到,很多人仍keep住做各種事。都是baby step,做到什麼就做,有些事做了不知有何作用,至少自我感覺良好些,再唔郁就真係一pat屎。我覺得比較多是拯救自己,再唔郁下,只會愈來愈憤世嫉俗。

3,沉澱 反思 處理憤怒

問:2014年之後down了很久,2020年更多事發生,有沒有更down?

答:今次已預計沒有改變,很多事只能盡力做,今時今日來到這一步,是早知會發生這些事的,但不代表我們不反抗、不爭取。

問:比2015年好些?

答:都down,但down的感覺有些不同,心緒不寧沒那麼重,傘運後好長一段時間,直至反修例運動前,我都不太能看傘運的種種,會想起很沒希望、徒勞無功的感覺,即使有段時間我開始察覺到運動有播種,仍是很傷心。

問:2019年又不同了?

答:可能因為6‧12,那時有些restore(恢復)。2014年完了雖然說we will be back,其實沒什麼信心這件事會再發生,但那刻覺得原來可以。有次遊行行到龍尾,在添馬公園對面的自動電梯上,很多離開的人見仍有人未行完,在講加油,原來大家都沒有忘記。

問:可否再說說restore?

答:沉寂的時期,相信很多人也是,一步步在走的時候,不會知自己在做的事有何作用,但都抱着「做咗先」的心態,去到那刻發現,很多人跟你一樣沒有忘記,那個感覺好好。

問:2014年時你會說好似發了一場夢,2019年呢?

答:噩夢吧……所有事真實好多,不再是理念層面,所有最醜惡的都挖出來了,要直接去望最真實最醜惡的現狀。

問: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答:有好多反思,很多時候會很憤怒,幾年前要說「黑警死全家」,我真的說不出,這陣子我又沉澱下來,未去到說不出,但會去想如何處理憤怒,仍是一個課題。

問:看到你在運動中很着重反思、處理、沉澱,對你而言這些代表什麼?

答:那是你應該做什麼,會否遺忘了初心。我會覺得是愛,很老套對吧?憤怒、憎恨好有力量,但如果純粹只由這些推動自己,會去咗邊?仍在探索中。

問:Baby step鋪條路到達哪裏亦很重要?

答:我很怕大家看不見大家好的地方,「侵侵」跟拜登的討論令我很不舒服,因為是很強烈的攻擊,看過有些群組會鬧得很難聽。

我突然想起2014年與2019年的差別是什麼了,我放棄了要求人要很完美的執著,因為2014年好像在要求每個參與的人都要百分百很好。

問:有什麼事令你放下這種執著?

答:大家分裂時,我能看到每個人不是出於壞心眼,表達的方法未必好,卻不是立心不良,有些人因為頂唔順批評離開了,或會被說是逃兵,但他的心是好的,要回來時還是會回來。我幾欣賞有些人總被罵「左膠」仍keep住做,戴耀廷都是幾好的例子,不斷發明一些事,那些事驟聽讓人質疑「什麼?」但即使受到那種侮辱、唾棄,他仍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段時間看到很多這樣的人,在我開始踏出baby step以後,接觸多一些不同的人,就覺得原來很多人在做很小很小不同的事。

問:會給你一些力量?

答:對啊,沒有人是完美的,如講和理非、勇武派,要鬧有很多事可以鬧,可以說和理非在後面食花生,可以鬧前線為何私了,但要看到大家的本心,這很重要。放下這份執著,知道沒有人是完美的,大家為同一個好的原因、好的本心,呈現方式未必百分百好,至少本心仍在時,可能有些事能再發生,只需要大家再沉澱一下,會再出來。

4,作為局外人見證 仍存希望

問:不如先聽聽Chloe作為局外人見證?

C:有兩個位特別觸動我,一是好像有個checklist,不斷反思想跑又唔跑得,又有家庭負擔,但那是不是我的藉口?在臨牀心理學家的角色,我會知自己在做着一些事,雖然也重要,卻總覺不夠,這個地方令我好有共鳴。

另一個令我很深印象的,是你說2019時有很多self-defeat(自我挫敗),都在怪責自己,但你說「預了不會有改變」這句話時,眼是閃動的,明明是很失落的事,你的聲音卻亮起來。我再聽下去,你說出很多希望,如很多人6‧12走出來,沒有忘記,支持着你繼續走baby step。

答:一直以來很多人犧牲,我想眼裏有閃光可能是他們的緣故吧。很多人犧牲了自由、將來、家人,有些去了海外。我只是一粒微塵。

問:這如何成為你的力量?

答:因為自己不很重要?下面還有很多不重要的事要做嘛。那些人已很努力,犧牲很多,我更要做好自己。我對梁麗幗一篇訪問都幾深刻,她說一天尚有自由,就做該做的事。就是如此吧,雖沒很重要,但自己也不要做得太差累街坊。

談心小錦囊:細問Keywords背後的意義

「初心」、「baby step」,當留意到阿細常提及這些字眼,劍青和Shirley便反覆探問她背後的想法,「那是她所用的字眼,要留意並找到那對她本身而言的意義,從對話中去理解她的變化」。劍青說,「這又是co-construction(共同建構),因為任何對話的權力和影響都是互相的,我們提問與迴響,自身的經驗與想像都會影響到她。我們亦重視去中心化,尊重她的字眼、經驗、感覺是如何」。而Shirley則留意到「純粹」二字,「她解釋過是傻氣,再問下去可能還有更多」。

整理˙ 曾曉玲

{ 圖 } helloyanyu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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