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薯:此心安處是吾家

文章日期:2020年12月11日

【明報專訊】12月的天氣時暖時寒,但香港人已踏入最蕭索的冬天。每天起牀後,首先接收到的信息都是哪個人被抓捕,哪個機構被凍結戶口,哪個家庭要流亡海外,又怎能再掩耳盜鈴,說「要度過美好每一天」?

充斥通訊群組的話題,已經由較早前的「走不走」,變成「幾時走」、「走去邊」;一年多前取笑網民港元儲蓄轉為美元和開設離岸戶口太過杞人憂天的朋友,近日心急求問「哪間銀行完全離岸」,「哪家開戶最快」;也有不少「靜靜雞」的舊相識,突然在社交平台宣布已經坐上夜機離鄉別井,悲傷地告別這個可能再也不能回的家。

「何處是吾家」,突然變成哲學問題,不少人再也不能答得理所當然。繼香港電台節目《港食力》走訪移民家庭最後一餐住家飯的片段,在社交平台廣傳後,本星期《鏗鏘集》關於港人移民的故事,亦獲得不少觀眾的共鳴。受訪的一家四口,眼見香港的時局快速惡化而決定移民台灣,卻因為香港有年老的親人和寵物,男主人要暫時擔任太空人,在台灣安頓妻兒後就要回港。妻子說,與丈夫從中學相識至今30年,其中分開的日子不多於10多天,但因為香港的情况被迫分隔兩地,擔心自己不能適應。送別丈夫回香港時,她在電梯門前把丈夫抱得緊緊,要丈夫出言安慰,看得觀眾「心悒」。

儘管如此,新生活要好好過。沒有家務助理,做母親的要親自到市場買菜,卻驚覺連蔬菜食材的品種和名稱也與香港不同;小朋友在新學校上課,長女偶爾感覺孤獨而流淚,晚上睡前也會擔心翌日上學的情景,性格較為樂天的弟弟反而適應得不錯,還藉着交換遊戲卡與語言不通的新同學打好關係。掛念香港時,三母子會到港人經營的茶餐廳尋找香港味道,但他們也愛在夜市品嘗鹽酥雞等等的台灣「國民美食」,小兒子更笑說爸爸知道後一定會很妒忌。鏡頭一轉,守在香港的男主人,只是對着老貓,獨自啃着杯麵,沒有家人在側,晚餐只是填飽肚子的例行公事。這樣的反差很富戲劇性,奈何正不斷在我們身邊上演。

「你偶爾會回來的,是嗎?」

多得自稱「為香港人的特首」的那一位,不少香港人被迫逃離家園。從這集《鏗鏘集》,不難看出女主人對離開的掙扎和愧疚,但她不諱言當香港變回昔日一樣時,一家人就會回來,這亦是她對老家最大的祝福。諷刺的是,在她離開前與同事餞別時充滿離愁別緒,某同事一句打圓場的無心快語「你偶爾會回來的,是嗎?」卻引人深思——離開或許是為了回來,但真的有歸期嗎?

另一邊廂,這星期無綫財經資訊台的《新聞掏寶》,找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移民美國港人的訪問(1995年《星期五檔案》)。受訪者們都曾嚮往美國,但就像兒時看過的卡通《老鼠也移民》的情節一樣,他們去到彼邦才發現夢境太好,現實太難,不但對於新家園的生活環境諸多不滿,有人更後悔移民。的確,當年有不少港人因為生計而選擇投奔異國,或是做太空人,在香港掙錢養活困守他鄉坐移民監的家人,最後回流香港,趕上中國經濟發展的順風車。但This time is different,二三十年後的今天,很多人都不願留下任何一個家人在香港,因為不敢保證留守者之後可以離開。當年董伯一句「要走好容易,留低要好大勇氣」,語境不同,卻說中了今天的光景。歷史真的樂此不疲地與香港人開玩笑。

對於不少港人來說,香港和台灣、英國、加拿大、澳洲,哪個才是「家」?以前我們都會唱着「此時此處此模樣」,但當「家」的模樣已經模糊得不能辨認,我們或許要承認,此心安處,才是吾家。

文:梁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