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現場:《整體安全法》 法國人究竟在反對什麼?

文章日期:2020年12月20日

【明報專訊】2018年11月17日,法國人穿起黃背心走上街頭,反對總統馬克龍的燃油稅法案。

馬克龍面對上任後第一波,也是法國近年最浩大的一波群眾反政府示威運動,其政府在施政上陷入窘境。

法案背後,人民反對的不止稅務,更是累積已久的貧富懸殊和城鄉問題,以及馬克龍政府的菁英政治觀。

而運動最劃時代的地方,則是那跨階級的政治素人參與,打破歷年法國社運由左翼壟斷的局面。

事隔兩年後,法國人於2020年11月28日再次浩蕩地走上街頭,反對馬克龍政府新推出的《整體安全法》法案(下稱整安法)。今次的反修例運動既非「黃背心」的延續,也非傳統爭取平權或反資本主義的左翼運動,而是一場跨界別、跨種族和跨政治光譜的聯合性運動。示威現場中,一名攝記戲謔:「馬克龍竟厲害到讓記者們放下政治分歧,真是團結之父啊(président de la solidarité)!」另一名資深記者更跟筆者慨嘆說:「十年來我沒參與示威,但今天我也要挺身而出,捍衛自由。」的確,11月28日示威的前一天,一眾人權組織以及各大傳媒非常罕有地口徑一致質疑草案,甚至有報章評論草案第22和24條為「liberticide」(即扼殺自由)的致命武器;而12月9日,聯合國更公開地呼籲馬克龍懸崖勒馬,應立即放棄修例建議,並完全撤回草案第24條。

憂墮落為「警察國家」促撤回

法國國會於11月20日一讀通過了草案,內容以防止及打擊「恐襲」、「分離主義」為主,但當中的第22和24條卻引起各大迴響和爭議。

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和法國著名的數碼人權組織La Quadrature du Net指第22條將強化已有的視像監控條例和「人面辨別(facial recognition)」條例,並允許將兩者以「實時(on live)」形式結合。一旦通過此條例,法國國安局便能有權限複製類似中國的「實時人面辨別監控系統」。兩大組織憂慮此舉將可能讓法國墮落為電影Minority Report所描述的「警察國家」。

相比下,第24條更廣受爭議,其內容為懲戒民眾「惡意散布執法人員行動中帶有面部或可辨識特徵的畫面」;一旦證實該畫面目的乃「明顯地」損害執法人員人身安全或精神狀態,涉案人士將面臨一年監禁和四萬五歐元的巨額罰款。法國長年的警暴問題,自「黃背心」起愈來愈受關注。很多警暴狀况,均有賴市民或網媒所拍攝的片段,才得被揭發。此外,這兩年間,不少獨立記者曾遭警方暴力對待,卻投訴無門。有大型媒體憂慮條例一旦通過,對外判和獨立記者的暴力只會更恆常化,甚至引發秋後算帳之潮!

欲進攻右翼選票 擊潰黃背心

2020年10月16日,一名歷史科教師Samuel Paty在離校途中,被一名年輕激進伊斯蘭恐怖分子當街斬首。事件震驚全法,民間悼念活動遍布全國。由於Paty個性溫文且關懷少數族群,最初他的死廣泛地得到從右翼至左翼的關注和追悼;直至後來,極右派利用Paty之死大做文章,左翼便開始失語:一方面,他們極度同情Paty,認為必須防止類似事情再度發生,但另一方面,他們擔心新一波的排外潮出現,甚至擔心政府會趁機立法監控少數族群。

馬克龍所委任的卡斯泰(Castex)政府看準時機,於10月底起草整安法,借此強化全國智能監控和檔案系統,以防止恐襲,而當中所提及的「分離主義」定義挑起了部分左翼群體的不滿,但礙於Paty一案鬧得如火如荼,左翼對草案的憂慮一直沒被大幅關注。同時,正因總統大選愈趨逼近,而左翼陣營一直欠缺能匹敵馬克龍的政治人物,馬克龍於是大膽「放棄」拉攏左翼選票,繼而進攻那大約四成的右翼選票,大膽推出草案,欲借「國家安全」之名強化政權的同時,也可收買重視安全多於自由,或是某些內心排外的傳統精英右翼群的支持。

至於第24條的擬定,其內容多少離不開「黃背心運動」:警隊聲譽在這兩年間多次因於社交媒體所流傳的警暴影片而大受損害,以致軍心散渙,而影片的傳播又同時給予「黃背心」苟延殘喘的養分。因此,條例不單有助擊潰最後的「黃背心」力量,更可減低類似狀况在未來的運動發生,一舉兩得。警察工會也多次向馬克龍示威或投訴,指不少警員因周末當值處理「黃背心」,導致身心俱疲。有記者告訴筆者,警隊中有人不滿在處理「黃背心」的事情上,被標籤為「馬克龍走狗」。因此,第24條便成為了馬克龍用作平定軍心之策。

草案一讀通過後翌日,群眾已在廿多個城市發起遊行示威,但聲勢最浩大的是11月28日全國反修例集會和遊行。警方指巴黎只有四萬多人參與集會,而主辦單位指有近二十萬人上街。根據民調,全國整體反整安法的聲音高達四成九,而轉捩點則要追溯至11月21日的Michel Zecler案以及23日的共和廣場事件。

警圍毆黑人驅趕難民 火上加油

11月21日晚上,黑人饒舌音樂人Zecler在歸家途中,因沒戴口罩而被三名警員截查,繼而被暴力圍毆超過六分鐘,被嚴重言語羞辱和誣告襲警。幸好,Zecler的閉路電視錄到其過程。影片公布後,公眾嘩然。幸好第24條尚未落實,事件才能真相大白。負責起草法案的律政司拒絕評論事件和第24條。馬克龍則立刻公開譴責有關暴力和種族歧視,但指警暴並不存在,一切只屬個別事件。相關警員在數天內,立即被停職調查。各黨政客均指Zecler事件顯示有必要重審第24條,但馬克龍政府堅持不撤回,只作修改。

23日晚上,一群法律界人士和人權組織聚集於共和廣場,並非為反對整安法,而是為聲援佔領廣場的難民。可是,警員暴力清拆現場帳篷和驅趕難民,更恐嚇在場專業人士和記者,強迫他們收起攝錄器材,事件刺激到傳媒界和法律界神經,政府卻一直為草案護航,避談相關事件。民間愈來愈擔心將會喪失新聞自由和知情權,導致公民社會崩壞,第四權(傳媒)和第五權(網絡)將無法再制約警權。

雖然近一半國民要求全面撤回第24條,但政府堅持只作修改,整安法將何去何從?根據過往《反暴動法》和《反蒙面法》的案例,縱使法案最終於上、下議院通過,憲法委員會也能以「違反國際人權法」拒絕政府刊憲法例。然而,此做法只會埋下更深的社會矛盾;最體面之法還是應由執政黨政府提出撤回條例,但馬克龍及其班子將如何決定?且看民意發展和他們的政治智慧了。

文˙楊健偉(巴黎大學政治哲學博士研究生)、黃懿欣(巴黎社科高等研究院社會學博士候選研究生)

美術•張欲琪

編輯•林曉慧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