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必列者士街會所 記一個思想進步的年代

文章日期:2020年12月27日

【明報專訊】也斯曾以〈香港的故事:為什麼這麼難說?〉為題寫了一篇文章,講及香港的故事總是難寫:好像人人都嘗試去說,說一個不同的故事;他卻認為那些故事到頭來不一定能告訴我們關於香港的事情,而是告訴了我們那個說故事的人,他站在什麼位置說話。

這一年,歷史科公開試試題被取消,否定了討論的空間,為歷史的一種說法定調。

當歷史博物館常設了19年的展覽「香港故事」,10月因更新工程關閉,大批市民趕於閉館前以憑弔的姿態到訪,深怕某種敘述從此湮滅,一張張展板認真拍照記錄。

多年來,香港有不少殖民地時期建築被政府下令清拆,也曾引起政策性消滅的陰謀論。康文署博物館榮譽顧問馮永基熟悉政府部門間運作,笑言想多了,指古舊建築在不同政府部門間推卻流轉,卻往往因建築物的小毛病,沒人願意使用下才被拆毁。香港歷史學者丁新豹也同意昔日處理很多時只是使用上的權宜之計。他們卻安慰道,今天關注者眾,應沒即時被拆的危機。但那些被保存下來的「幸運兒」餘生的命運又如何?兩人留意到城中有些古建築即使在用,卻值得被更好地使用。最具代表性的,是獲列為一級歷史建築的青年會必列者士街會所。

/1/中央會所 落成102年

到大館看完展覽,再到PMQ欣賞原創手工藝,沿必列者士街走,若沒疫情限制,更可到新聞博覽館參觀。以為這趟文化之旅已走到尾聲?走下去你會在街末發現一座樓高6層的龐然紅磚建築。但鐵柵卻繫上告示「工場範圍,請勿亂進。如有違者,報警處理」,將遊人拒之門外。

原名為中央會所的香港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必列者士街會所(下簡稱會所)建成於1918年,是香港第一個予華人使用的大會堂,比香港大會堂更要早逾40年提供服務。比中央會所更早啟用的雖有位於今天匯豐銀行總行位置的舊香港大會堂,但它主要服務上流洋人,華人使用受限,例如只能在指定時段方能進入圖書館。

一群華商領袖籌建

中央會所的籌建,本身已反映着香港發展的一些有趣側面。香港中華基督教青年會1901年創會,初期租賃民房作會址,後來因空間不敷應用決定自建,購置和建築費分別由YMCA北美協會和本地華商合力捐款籌集。香港歷史學者丁新豹收藏了一張照片,相中石碑詳列當年捐款者姓名,他形容名單「非常精彩」,包括當年香港最顯赫的華人,例如香港首位獲封為爵士的華人何啟,首名華人立法局議員伍廷芳,永安、先施公司的創辦人郭樂、馬應彪,也有英資公司的大班,「反映當年香港冒起一班有錢的基督徒華人領袖,也看到那時百貨公司剛引入香港。建築物以外,青年會還引進了『非以役人、乃役於人』的服務精神」。隨募捐達標,青年會最終向政府以減價至2.5萬元的地價購置會址。會所今天不對外開放,在大堂未能看見石碑所在,經丁新豹提點,方知它被遮蓋於張開的大門後。

/2/鑊形跑道、暖水池 當時很前衛

「其實多於大會堂,有埋文化娛樂和體育。」馮永基小時候居住於太平山街一帶,即使家境清貧,也曾進去看過一場粵劇表演。除了有大禮堂舉辦放映會、展覽和講座,會所亦引進不少當年算是相當前衛的設施,包括建造了全港首個室內暖水池,同時舉辦游泳班。另有一條至今仍非常有看頭的室內懸空鑊形跑道,有如今天室內單車場館的賽道般有深窩弧度,官網介紹指或與有助跑手加速有關。跑道的四角設有健身器材,會所裏亦設籃球場,指原意給當代青年人提供最前衛的運動設施、健身服務以及接觸西方玩意的機會,亦配合當時社會提倡「體育救國」的理念。據官網統計資料顯示,會所落成後70日內,使用健身室共1557人,使用泳池共730人,可見吸引不少市民嘗試。

泳池於日戰期間,曾清空池水讓區內居民避難,戰後繼續開放使用,池邊的百年銅梯則由1918年保存至今。由於會所現改用作服務弱能人士的庇護工場及宿舍用途,記者致函查詢泳池及跑道目前的狀况與使用情况,青年會未能趕及安排於截稿前接受訪問。

/3/糅合中西建築特色

中央會所建築物呈窄長形,以清水紅磚及混凝土建成,混合中西元素的建築風格其實反映傳教史。丁新豹解釋,當年西方教會來華傳教,政治和文化上都遇到障礙,1922至1927年中國爆發大型反對基督教的運動(俗稱非基運動),抨擊西方宗教的滲透侵蝕原有中國文化傳統。故教會一直希望「入鄉隨俗」,以中國式建築令華人更易接受,香港的例子有聖三一座堂和聖馬利亞堂等。1930年代聖公會的大主教何明華會督來港後更曾下令,以後起的教堂一定要很中式。

資深建築師馮永基補充,位處中國邊陲的香港因地理條件成為了教會的根據地,而且中央會所由不少華商捐款籌建,建築師以中式建築元素稍微滿足他們一下也不為過。有趣的是,中央會所的建築並非由華人設計,而是出自芝加哥建築師Mr. Shattuck和Mr. Hussey手筆,由他們對何謂「中式」,混和西方元素展開想像:

1. 鋼筋與紅磚

芝加哥建築風格在1920年代興起,源於當地發生一場大火過後的重建。馮永基指,變革是開始使用鋼架,因而可築起新的高度,再配合電梯的發明,芝加哥出現高樓大廈更先於紐約有帝國大廈。以鋼架為骨幹,早期仍然保留傳統的紅磚或者石外牆。

2. 玻璃大窗

芝加哥建築風格特色之一是大窗。馮永基指磚石建築很難支撐大窗的跨度,鋼架建築則容許大玻璃窗的建造,亦隨之興起陳列室與大百貨公司。

3. 柱廊

柱廊是西方建築甚具代表性的一環,柱廊在芝加哥建築很常置於頂部作純粹裝飾,務求讓新建築仍能呈現古典建築形態和紋飾。由於香港雕刻石工稀有,建築的柱廊一般設計簡約。中央會所頂層的柱廊亦屬裝飾。

4. 琉璃瓦與中式牌坊

中央會所採用中式的綠色琉璃瓦,馮永基指此等工料並不便宜。而琉璃瓦配合尖頂,能適應香港多雨的天氣,將雨水滑走。兩側入口均見中式牌坊。

重要人物在此 表達前瞻思想

除了建築物本身,丁新豹指,它的內涵也反映香港一些重要的、在當年很前進、很有前瞻性的思想:

1.魯迅兩場講座

1927年,中國作家魯迅獲邀來港,於2月18日及19日連續兩天,分別以〈無聲的中國〉和〈老調子已經唱完〉為題發表演講,場地正是中央會所。據紀錄,當時禮堂600多個座位座無虛席。丁新豹指兩場演講內容相若,都是「帝」香港,同時希望藉此喚起人的覺醒、振奮人心,「講的是中國人被外國人壓迫,還不懂出來吶喊,他很看不過眼。也分析了香港的情况,指有一班跟殖民地政府關係很好的上等華人,下面是默默忍受的低下階層,對香港情况相當不滿」。中國1919年經歷了五四運動,孕育出追求科學、自由民主等新思潮,同時帶起了反殖民、反帝國主義的思潮。由於魯迅是強烈的民族主義者,對作為殖民地的香港沒什麼好感。資深傳媒工作者鄭明仁曾於雜誌撰文分享他蒐集的相關研究資料,提到魯迅回國後在〈略談香港〉一文中寫到這次經歷不快:「我去講演的時候,主持其事的人大約很受了許多困難,但我都不大清楚。單知道先是頗遭干涉,中途又有反對者派人索取入場券,收藏起來,使別人不能去聽。後來又不許將講稿登報,經交涉的結果,是削去和改竄了許多。」

因此,魯迅來港次數寥寥,卻在中央會所留下難得的足印。鄭明仁在文中感慨歷史的巧合,「魯迅演講的青年會所處的必列者士街,曾經是孫中山每天出入的街道,短短一條幾乎名不見經傳的小街,竟先後出現一位政治革命家和一位文學革命家」。

2.基督徒成立「反對蓄婢會」

上世紀20年代,香港社會出現過關於「妹仔」問題的爭拗,中央會所是關鍵場地。丁新豹指出「妹仔」問題反映時代複雜的權力關係,一方面香港的有錢華人家裏普遍都有「妹仔」,堅稱她們不是奴隸,而是跟女兒一起生活長大,待遇也不俗,主張保留婢制。另一方面,一班基督徒提出要廢除,認為人人平等,質問為何中國已廢除,香港卻遲遲未行動,「每次港督想廢時,都受到這班華人領袖反對,沒有他們的支持又很難管治香港,所以投鼠忌器。但英國政府又很緊張,港督變相承受了巨大壓力」。

一班基督徒因此成立「反對蓄婢會」,其中一位積極分子就是先施公司創辦人馬應彪的太太霍慶棠,她是女青年會的創辦人之一,也是女權運動的重要人物。「反對蓄婢會第一次大會在太平戲院舉行,之後第一年的年度會議就在青年會(會所)舉行。」

資源錯配? 歷史建築如何靈活運用?

「本來就是給香港市民用的,又有這樣獨特的歷史,是不是應該開放讓人進去看?」馮永基問。

二人均認為現時用途明顯是資源錯配,對此痛心。馮強調,單就使用者角度而言已不理想,因庇護工場運作牽涉交通頻繁往來,位於平地更勝於山上。再者,西九龍、啟德等仍有許多空地可以建造更合適的大樓。就位置及內部設計於使用的便與不便,記者亦透過上述電郵向該會查詢,同因訪問未遂,未獲回應。

如真要改變用途,必先釐清業權。據社會福利署回覆,按政府產業署紀錄,必列者士街基督教青年會會所自1986年10月2日起由政府擁有,同日由政府租予香港中華基督教青年會作非牟利兒童及青少年中心、弱能人士庇護工場及宿舍。使用權限上,現時租約條款要求租客須維修及保養有關樓宇及設施,任何樓宇的改建及加建須獲業主准許。

政府擁業權 改用途更好辦

獲悉業權歸政府擁有後,馮永基指事情則更好辦,「問題是有沒有決心。」即使難以一步到位,他建議第一步先爭取升格為法定古蹟,再逐步為會所更換更理想用途。

丁新豹與馮永基認為這些年會所被誤用原因之一,是社會大眾從前對古建築不特別重視,舉例說舊香港會會所和尖沙嘴火車站拆卸時沒遭遇多大的反對聲音,而今天市民的歷史意識和危機感已截然不同。當中上環半山隨着個別古建築活化,特色漸次鮮明,便提供了良好的條件和時機重新檢視會所的使用與發展。馮永基憶述小時候太平山街只是「死人街」,響徹日夜的是喃嘸誦經聲與揼棺材聲,年月下來,這一帶文藝氛圍逐漸凝聚。加上附近有建於許多本地報館發源地的新聞博覽館、活化已婚警察宿舍的PMQ、包含域多利監獄在內的中區警署建築群復修而成的大館,連同孫中山紀念館、醫學博物館等,他認為這已儼如一個舊城區,再三強調不是要塑造一個主題公園,而是這裏本來就是一個告訴大家「The making of Hong Kong」的重要地域。

怎樣才算理想用途?二人祈望即使不恢復原意,會所的文化價值與歷史意義都可以在使用上加以彰顯。馮永基提出或可讓會所成為舊城區中各散點間的凝聚者,以「大腦」角色策劃並推動彼此的合作,至於由誰主持則是開放的後話,他期望會是個有多元化思維、活潑的想法,走出官僚架構的角色。

【歷史磚頭系列之一】

文˙ 潘曉彤

{ 圖 } 潘曉彤、資料圖片、網上圖片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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