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舍【故事四】:察覺雙手之小 幸有希望可握 想托住別人的痛,勿忘了自己的傷

文章日期:2020年12月27日

【明報專訊】這一年,Jack過得一點也不容易。與我們談時局甚至自己的狀態,他理性機靈又有條理,讓人覺得香港擺脫種種借回來的身分後,如果說有主體,誕生出的新一代正是如此模樣。

然而他這年走進的,是創傷後壓力症(PTSD)及中度抑鬱的低谷,他說自己想法實際,卻也重感情,始終愛着這個地方。「有傷痛都好,不要放棄希望」,他仍願意相信自身與香港,將來能有破局。

時: 12月17日晚上7:30至9:30

地: 灣仔富德樓流動共學課室

問: 臨牀心理學家葉劍青、Ingrid、Shirley

答: Jack(化名),去年運動爆發時是心理學本科生,現正修讀社工碩士課程

1, 2014遺憾 2016怒憤 串起2019的勇敢

Jack:被診斷有創傷後壓力症是在2019年11月底,之後武漢肺炎,面對自己的時間多了,不能亦不想外出,電話也不聽,因為我不想面對現實,頗難接受自己有挫敗。去年11月底到現在,沒一晚睡得好,有時眼光光等天光。我慢慢用身體、行為去接受,世界風雲色變,唯有好好生活,讓自己健康些,不會再睡不到覺。今年六七月我被診斷有中度抑鬱症,都有想過自殺,因為真的太辛苦,失去對生活的控制。我很會計劃未來,但整個人生道路大變。近來經歷很多日子的一周年,對上一次情緒最波動是十月一日。極度難受,那陣子(學業上)很多deadlines,我完全交不到。

問:掌控不到身體和情緒反應,也要接受,好好生活,這想法從何而來?

答:我是一個很驚死的人,不明白為何2019年心口寫住「勇」字衝上去,覺得在國家大事面前,愛這個地方的話,自然會企出來,最緊要自己不是沒有能力。但在世界大變之時,一個小小掌心,如何控制得了那麼多?其實是一種傲慢。

二來想到家人,開始看到他們的老態,我媽媽有高血壓,爸爸快退休了,在香港餐搵餐食餐餐清,都要人供養。

其三是多看了藝術作品、電影、書,尤其《返校》說的是要留住條命才有一個自由未來,我的自由是很多人換來的,剩下的人就有責任將這個意志推開去,別愧對手足。

問:你也對自己去年企得好前而意外,是什麼推動你投入?

答:2014年的遺憾吧,那時我中六,即公開試那年,補完習一上去(金鐘)立即放催淚彈,在地鐵哭了,竟然有uncle、auntie上前安慰,我這一代人當2014年是啟蒙。

以前我懶係中立、理性,現在回看想作嘔。我想法很practical的,什麼精神勝利,我最看不起。

推到我變了憤青、愛香港,是在2016年。年初一旺角有事時我在深圳,上網看到香港直播,跟家人說我現在就要返香港,但被阻止了,在內地看到這群人如何在新聞上被唱衰,覺得好悲憤。

我向來是很注重感情的人。梁天琦那班與自己是同代人,看他們被人上綱上線也會灰心。去到2019年是觸發點,爆開後是一直累積的不滿、憤怒、想成就自己的感覺。不止我,很多手足都常被罵唔搵錢、死廢青、只會打機,原來要保護家園時,都做到啲嘢,那刻幾開心,那種bonding令我覺得安全。

我原本在中後方遞遞水,7月仍是用普通口罩。太過分了,為何愈行愈前,就因為食催淚彈囉,他們就似欺負人的胖虎,自己本身都驚,同理心亦高,不是很想傷害人,但覺得有冇搞錯,在已申請不反(對通知書)的遊行集會開槍?

心路歷程就是如此,仇恨一開,便不斷走進去。

問:這個勇敢的自己之後又會難受?

答:身體開始唔掂。2019年9月、10月剛開學,final year很多事要做,「是學生還是示威者?」這個問題纏繞我很久,奈何太多事做,很少出去,覺得自己好冇用,我歲月靜好時,別人出去搏。在10月中情緒第一次頂不住,躲在花園哭了半小時回去繼續工作,這個極端狀態持續到11月底,在我當成是屋企的學校被打爆時,觸發點愈來愈大。

問:那段難過的時間如何撐過來?

答:還在撐,好似未捱過,哈哈……是希望吧,對未來的希望。我條命不是我一個人的,自己仍有事想做,有夢想要實現。

2, 「還記得那聲音……」 盼學習專業承載悲痛

問:說說你想做的事情?

答:我本來計劃做學者或心理學家,但看到香港環境轉變,自己做的事很被動,學者收data是收人的瘡疤,心理學家又要等人轉介。現在是像魯迅學醫為醫人、寫字卻為醫國家那樣的環境,我讀社工想主動接觸多些人。

我也想在約35歲前看能不能儲錢到外國讀書,取得博士再回來,或不回來。我想讀brain science(腦科學)。世界好奇妙,好多事等我發掘。我喜歡去旅行,跟人談天,做backpacker時可以每個國家都有朋友,在宿舍吹水到天光。

問:可否多說一點透過做社工希望做到什麼?

答:很多未成年的人所經歷的我都經歷過,只是沒他們的程度深,好明白為何他們夠膽企出來。

我被人問過是反送中還是反共、反中國,讀咁鬼多書都答不上,何况18歲以下的中學生?他們才是最需要被保護的一群,很易做了後果嚴重的事,賠上很多。我有責任與他們同行。

問:這份責任感從何而來?

答:對香港的愛吧。2019年我去了歐洲交流,受到好大文化衝擊。在倫敦唐人街的酒樓,一坐下,一本菜單飛過來,「食咩?」這才是香港嘛。原來我會因為這些小事而感動,才知道自己愛這個香港,這個教我育我的地方。

還有能力愈大責任愈大,以及見到太多悲劇了。我回香港前在土耳其認識一個敘利亞男人,24歲已是化學碩士,但要做旅行社接待,就因為戰爭。沒想到他描述的會在香港發生。只有幾塊圍板隔住做急救,有人情緒崩潰,要用車送走;有人喊到拆天,原因是內疚。我當刻覺得好無力,讀的書與精神健康有關,但因為我不是專業人士,半桶水,說錯話會害人一生,那時就知道自己要學多些,有個專業身分才可承載人的悲痛。

我到現在仍記得那把喊到拆天的聲音。

3, 曾被仇恨吞噬 察覺戾氣苦了自己

問:我能聽到很多你對人的憐憫或同理心。你一開始說面對這段時間的情緒,很難接受自己的挫敗,可否分享更多?

答:我對自己要求很高,自小很少失敗,覺得自己很有能力,可以改變世界,亦好想改變這個世界,讀書就是想貢獻社會,但在大轉變下,我只是歷史洪流一點水,很不甘心,很無力。

有時看社會比其他人的角度多,會很辛苦,所以也羨慕「藍色人士」,想法那麼簡單。我facebook另開了一個藍絲account。我的朋友什麼顏色都有,我是欣賞他們的為人而不是政見,也一起經歷過很多回憶,不想因為顏色失去朋友。另開account也是不想情緒易受觸動,他們說「曱甴」好順口,即代表打死都不會有人可憐,被人這樣賤視就會火起。現在沒感覺了,要咁講就咁講,看誰笑到最後。

問:一直聽又再感受到你對人的珍惜,即使藍色朋友,你也有份尊重,願意理解他們多些。

答:你想傾我可以跟你慢慢傾,但不要單單打打,侮辱人。

不可給仇恨吞噬,倒是真的。我2019年下半年就是給仇恨吞噬,乜都好睇唔過眼,乜都要衝,最後辛苦了誰?不就是自己?尤其現在是以卵擊石,像理大的事,我很接受不到,最近看《理大圍城》也解到一些心結,起碼知道那時發生什麼。

(對記者笑說)嗱,我那時不在裏面,我是奉公守法好市民,擁護國安法,覺得美國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我好愛國㗎。

所以好多事不能太情感主導,為何現在黃營一蹶不振,為何藍色人士愈來愈瘋狂,都是大家太情緒主導。很多人都不聽別人說話,只是聽情緒聽語氣,沒有溝通,只會令人愈來愈暴戾。我想法好實際,愈暴戾只是辛苦自己,又解決不到事情,所以在行為上改變,不想再被情緒問題影響更多。我現在已不懂開心,原來開心那麼難。

問:你說被仇恨吞噬不是沒原因,因為見過大大小小的場面,你本身重視與人之間的關係,現在如你所言人與人的連繫消失了,而你很想可以……

答:破到局。

問:所以你好想把大家拉在一起,想與年輕人同行的責任亦推動着你。

答:我的童年是幸福的,在香港黃金時代的「水尾」,起碼小學知道什麼是第四權,常識書有寫,我讀的通識書有法治4個層次。不夠膽說豐衣足食,但不會捱餓捱窮。

現在的細路經歷太多創傷,我讀大學都有做中學活動,見到周梓樂去世之後,學生因為一個不相識的人喊到拆天,好心痛。他們值得經歷我經歷過的事,既然客觀環境不允許,就看看有什麼可做,陪陪他們。

4, 創傷難癒 不如慢慢來

問:你會形容自己想法很practical,這項特質如何影響你面對情緒?

答:一開始好沮喪,不斷告訴自己應該這樣那樣,好辛苦。朋友走得的都走,坐監的坐監,探監只能見15分鐘,看到他們報喜不報憂,勉強着不想人擔心,好心酸。罪惡感、倖存者心態令我沮喪,我是很practical的人,但因為情緒創傷,做不到覺得自己能做的事。

我好想重尋以前未有創傷的自己,但見過心理學家、精神科醫生、職業治療師,都說你先不要想回到以前,反而要想想如何令自己沒那麼痛。我用很長時間才接受到自己的改變,不要逼自己回到以前,愈逼只會不斷掉往深淵。

我從來不覺自己有病,一旦有這個標籤都幾難接受,不敢讓人知道,尤其是心理學背景,現在又讀社工,好似好……incompetent(無能),心知是看自己不起,但真的接受不到。我夠想睡得好,可以on time完成工作,可以好開心笑,但唔得吖嘛。

現在日日要食藥,不食就唔掂,個人癱在那,好似蛋黃哥那樣,亦不知如何令人不擔心,唯有不說。孤獨感很強。

問:你說因為感受到痛,所以希望幫細路的心更強。有時都係,作為對人的職業,我們也是用心感受其他人,當你更切身知道他們的處境,可能令你日後的陪伴更切實。

答:很多事都選擇不來。理大被圍的十幾天,突然每天睡兩小時醒一次,做什麼都沒精神,但又要趕research,頂唔順就開始求助,才知自己咁大鑊。

問:你的特質就是會記掛和珍惜與手足相遇。

答:我相信很多手足都是如此。在危機面前,大家原來可以守望相助,聽過什麼72家房客、獅子山下精神,原來真的有。其實幾感動,亦令我們對香港有番少少希望。

我們這代人很珍惜自由,加上由細到大被說「廢青、唔捱得、溫室長大」,我曾想過所有讀書的事都不做了,全職抗爭,但不可以,要告訴人我不是不學無術的廢青,有靈魂有思想,理性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都驅使我繼續向前行。

青:我先做個迴響。我看到一個形象很立體的人,首先是在跳動的赤子之心,能體會中學生比你更慘;腦袋又有很強的運作,很多分析,會找方法如獲得一個專業去與人同行,還有你說手掌很細時說得很謙卑,是心、腦、手、靈魂串連起的一個人。

你提過你條命不是你自己一個,我像看到有一個人網在托起你,大家的命是相連的,像我們現在常說的共同體。你對未來的希望,也幫你對付創傷後壓力症、抑鬱,繼續去找方法,留低條命向前。

答:最重要是希望,我很記得梁天琦的家書,希望香港人不要被仇恨支配,抗爭是為希望而抗爭。

問:你提過破局,其實為香港也為自己。

答:希望未來有些突破吧,未來的事誰知道?去年6.9、6.12我在德國,遇到一個來自東歐的人,他說強大如蘇聯都有倒下的一天,他很相信極權暴政會有消亡一日,「我也是這樣捱過來,所以很明白」。

你問我兩年之後會不會好過來,我都答不到,希望睡得好些啦,不要再加藥,畢業前可正常工作,不會因情緒問題而hang機,只是微小的願望。

問:你有很強的特質,知自己的底線,有需要就會求助,情緒太濃烈會找別的出路。希望我們過兩年能再訪問你。

答:希望到時我是自由之身,或在香港吧。希望大家齊心,有傷痛都好,不要放棄希望,只要齊心,不敢說有最完美結局,但最少知這條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過。

【談心小錦囊】

找出故事線 尋回「我之為我」

幾位臨牀心理學家在對話中不時會說出他們從Jack身上看到的特質,葉劍青重提「流水舍」希望透過訪問找到受訪者的「故事線」,「找出他的value, skill and knowledge(價值及知識技能),還他agency(個人主體性)」。Ingrid笑言是自然反應,「雖然他會不停批評自己,但我們作為旁人會很感受到他關心人,所以好想回應給他聽」。相信大家與朋友互相剖白心事時,也曾感受過這樣的一刻,當告訴朋友「其實我能從你身上看到這樣那樣的好」,一股能量與親密感會自然在中間流轉。

整理˙ 曾曉玲

{ 圖 } helloyanyu

{ 美術 } 胡春煌

{ 編輯 } 劉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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