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文學‧譚孔文:隱世.流浪.憶蜀樂,《一劍蜀山》變形轉生

文章日期:2021年01月03日

【明報專訊】見到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後面是什麼。但翻過山後面,原來沒什麼特別,回望之下,可能會覺得其實這一邊更好。《東邪西毒》裏,王家衛寫過這一段偈。譚孔文自言很喜歡《東邪西毒》,對曾經風光過的武俠世界,對他成長的舊香港,有份情懷。但他那座山,不是香港人近年經常掛在嘴邊的獅子山,是蜀山。山不在蜀,在心中。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座山。

二○二○年,許多人情願沒發生過,譚孔文在這一年,交出了穿越時空、劍舞天荒、人魔神影迭纏的《一劍蜀山》,但,同樣沒發生過。浪人劇場整整一年,受疫情拖累交白卷,創作,排練,然後取消。重新排期,再次延期,演出無期。譚孔文坦言,浪人劇場創辦至今都沒試過如此空白,空白到自己躲起來,將劇場紀錄重新剪接成一部電影,然後在新蒲崗的排演室裏,當成home movie由好鄰居《字花》幫忙邀請一些朋友「試片」,誕生了,但《一劍蜀山》又好像不曾存在。沒想過攀過了蜀山,原來什麼都沒有。那天談起蜀山夢,它的前世今生,譚孔文有點緊張,然而,更多的是失望,以及寂寞。像故事裏面,獨居桃花島的那個江湖隱士。

憶蜀樂,霓電幻魅,空殘狂。譚孔文將成長記憶、未來、對劇場的抱負,或多或少,都放了在這一座後現代的、詩意奔放的蜀山裏。「最初會出現《一劍蜀山》,是因為劇場裏面,過去很少人會碰武俠這個題材。原因亦好易理解,我們一直在電影,或一個文字世界裏,都會覺得武俠是天馬行空的,如果在劇場,只靠演員的身體,好像很難表現到這些想像。」譚孔文續指:「但我又覺得,其實劇場正正就是什麼都沒有,這個境界的想像才是最高。於是我就開始構思,不如寫一個屬於自己的武俠題材的劇場作品。」

霓電幻魅 雌雄同體

而之所以是蜀山,除了因為金庸、古龍的作品太多人改編,涉及版權問題,亦可能耳熟能詳到再沒新鮮感,反而「蜀山」很獨特,它的歷史淵源更早。所謂「蜀山」,出自還珠樓主(李壽民)百年前的長篇武俠小說《蜀山劍俠傳》,文本雖舊,卻是新派武俠的鼻祖,又是譚孔文的少年回憶。「在我小時候,八十年代,就有徐克改編的《新蜀山劍俠》。都是有點少男情懷,所以,就決定用蜀山這個題材。」從還珠樓主的《蜀山》到徐克的《新蜀山》,再細讀了葉洪生所著的《蜀山劍俠評傳》,輪迴轉世,翻了幾度,從原始的神山聖域,變成今日一座冰冷的鋼鐵森林,便是譚孔文筆下的《一劍蜀山》。

《一劍蜀山》劇中借用了不少《蜀山》對煉仙、轉生、雌雄同體的概念,陰陽互補,逆轉命運,超生死,對譚孔文來說,武俠在他心目中都是這種狀態,既有男性的一面,亦有女性一面。「小時候我接觸到的武俠氛圍,最初都主要來自港漫,即是馬榮成的《中華英雄》、《風雲》,而另一方面,我的表哥,除了沉迷港漫之外,亦很喜歡港產片,因此我後來會知道,其實無敵師父刀中不二(《中華英雄》角色之一)的造型,是來自程小東執導,劉松仁和徐少強的《生死決》。八十年代的香港武俠電影,當然,還有後來王家衛的《東邪西毒》、井上雄彥的《浪客行》。這些香港電影、日本漫畫,對我來說有很強烈的感覺。十幾廿歲的時候,是用一個很男性的世界去看武俠這回事。」

「但另外,剛好相反亦有一種女性情意結。相對剛強、血腥、幫派這些元素,就是女俠。」《一劍蜀山》劇中的主角,就是一名年輕氣盛,想齊集天下武功的女俠。武俠不一定剛陽,這亦跟《蜀山》確有關連,「還珠樓主寫《蜀山》的故事,本身就是從女俠李英瓊開始」。到後來徐克版《蜀山》,譚孔文形容:「林青霞坐在仙洞裏閉目冥想那個畫面,張叔平為她設計的造型,直到現在我都仍然記得。另一部我很喜歡的電影是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沒想過武俠片原來可以這樣拍。而且,從女性角度去看江湖、如何實踐武俠,對我來說亦很有趣。」

文學與詩意的神經刀

除了對武俠作品有深厚感情,譚孔文的劇場世界與文學同樣關係緊密,不是一般所謂的文學改編或再現,而是一種相當特別而精緻的「轉生」。在《一劍蜀山》裏,屬於武俠世界的那些專門套路,從武學招式、江湖恩怨變成某種詩化意象的挪用,而傳統文學作品,卻化成一門一派武學秘笈的暗示,譬如說,蜀山派同門相殘,既敵既我,唯陰陽互生可破,劇中那段讀白,卻其實是出自八十年代中國作家阿城的《棋王》。原著小說轉借道家的無為而治,談棋勢、對弈之道,譚孔文反借《棋王》談蜀山煉仙之道。「另外還有一段畫外音,是來自一位猶太裔小說家、一九七八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Isaac Singer的一則短篇小說。」譚孔文將Isaac Singer關於兩片樹葉的故事,信手拈來,放在武林中人與心魔交戰的內心讀白,另外亦借用了一些香港文學作品,譬如西西的《浮城誌異》、韓麗珠的《空臉》。各式各樣天馬行空的文本互涉,意象翻飛,而拆除了既定的刀光劍影形式之餘,反而讓原本的武俠世界變得更豐富、詩意。而且瘋狂。戴上VR頭罩,就誤入了魔道,陰陽雙劍,曠世神兵,蜀山派傳世之寶,卻居然是兩把塑膠間尺。青梅竹馬的小伙子,居然鑲了一條周星馳的黃金右手。

過去常有純文學與類型小說之爭,但《一劍蜀山》糅合兩者,甚至雅俗與共,既有莊嚴的文本考據、精細的詩句,亦有不少即興撿拾、實驗性的神經刀,或者,跟譚孔文本人誤打誤撞接觸嚴肅文學的經歷有關,他半開玩笑提到,多謝王家衛:「當年在戲院看《花樣年華》,看到最後,銀幕突然一片紅色,特別鳴謝,劉以,跟着那個字我不會讀。後來我才知道,是作家劉以鬯。」譚孔文接着說:「開始閱讀他的作品,發現香港有一些作家會用這種方式去寫作,原來文學世界所講的香港,跟我有些關係,可以用另一個角度去看我的生活、我認識的世界。」

「從劉以鬯開始,然後看過舒巷城、董啟章、西西、韓麗珠、陳冠中,這些作家對我的影響都很深。倒不知道是否香港作家的特性,他們都很專注於細微事物,以小觀大,這都影響了我後來看事物和創作的方法。」於是,文學作品上的截角,便成為散佈在《一劍蜀山》不同角色、不同心路歷程的註腳。

惡如影,武俠是現實的縮影

細探蜀山,總離不開道家傳統的生死觀,修道、煉仙,忘我境界,超脫塵世。「道,我是有興趣研究,但當然我不是學者。」譚孔文的「道」,卻在劇場創作:「對道家的生死觀,很多時候就是我看劇場的世界觀。用劇場的概念來說,置身劇場,其實就好像煉仙。劇場一個很重要的概念是扮演,而扮演這個過程,扮男扮女,扮動物,甚至扮死、靈魂,繼而穿越不同空間,所謂煉仙、轉世、輪迴,其實可以在舞台上用身體去探索,用扮演去呈現的,亦成為了我心目中以劇場呈現武俠的形式。」

劇中還有一關鍵角色「血魔」,因走火入魔而失去肉身,「入魔」這個常見的武俠小說概念,其實亦貫穿《一劍蜀山》,譚孔文繼續說:「入魔這件事,與劇場有兩點很相似,第一就是『影』,第二就是『偶』。」

「有光就有影,劇場裏面的影,對我來說是很神秘的。我經常覺得,影可以被人操縱,人或者都會被影操縱,既給予我很大的想像空間,從此亦可以聯想到很多。」故事中的「血魔」,就是一個被心魔吞噬,只剩「影」的存在:「惡從來都出現在自己的陰暗面,就如人的影,是永遠的存在。」

「同樣地,從人類古文明開始,當我們知道有些事情是人類做不到的,便出現了『偶』。」譚孔文形容:「例如獻祭,不用活人的話,就會交給『偶』,但『偶』自身是否又有生命呢?人和『偶』的關係,來到現代社會,又產生另一番聯想。譬如機械人,譬如是一種我們被控制的狀態、一種無意識。」正如劇中以一種cyberpunk的形式,呈現了人被剝奪意志,淪為人偶的狀態:「源自古代的武俠概念,會不斷重生,而且又會影射到現代社會的生存環境。所以,一個武俠世界,其實又是現實世界的縮影。」

「還珠樓主創作《蜀山》,正正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烽煙四起的民國時期。故事裏面的邪魔妖道,其實很多時候都反映了現實社會狀况,亦令到小說於當時大行其道。普羅大眾在小說裏面找到寄託,令心靈有種安慰。」《蜀山》借用道家的煉仙、轉世,以自我修行、對生存境界的追求,遠離了兵荒馬亂的世道,而所謂江湖,前提是一種對政治現實的迴避、厭倦。其實都是一種心靈寄託。

譚孔文借已故武俠小說家梁羽生的一句「武俠小說是成人的童話」。《一劍蜀山》,放在今日香港,可能都有同樣意義。蜀山,某程度是一個烏托邦,武俠世界難免有正邪恩怨對決,但善惡卻未必分明。醫好了人,未必醫到自己。殺人可以是正義,也可以是魔。

好人壞人,在乎人心。今日再談蜀山,好像有點過時,但其實正好呼應世道。「是否能夠直接反映現實,觀眾看完就會感受得到。」譚孔文賣了個關子。

從劇場,到劇場電影

但要看到《一劍蜀山》並不是容易的事。《一劍蜀山》原定去年五月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公演,可惜一波三折。「二月開始疫情爆發,到三月的時候,我們排練期間已經意識到五月未必能夠如期演出。」

果如所料,政府未幾頒令,劇場停業避疫。「於是我們就在五月原定演出的日子,在黑盒劇場將演出拍下來,當時只是用作紀錄,沒想過會變成劇場電影。」

「本來再申請九月檔期,當時想過上演另一版本《一劍蜀山:Complex》,是劇場真人演出再混合已拍下的錄像。但事與願違,到九月又再封館。」於是《一劍蜀山:Complex》胎死腹中。《一劍蜀山》屢試屢敗,除了場租問題,其實經過了大半年時間,譚孔文的想法亦有了改變,終於決定將五月時拍下的版本做後期加工,重新剪接成一部劇場電影。《一劍蜀山》總算面世,才怪。「現在不是一波三折,是一波四折才對。」他苦笑感慨:「本身我們希望今年一月底可以在大會堂音樂廳做一個劇場放映,但現在一月底都未必能夠如期放映了,可能需要第四度延期。」

二○二○年轉眼已過,看過《一劍蜀山》的觀眾卻少之又少,但平心而論,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變為劇場電影的《一劍蜀山》,既有想像力豐富的劇場元素,而又呈現了某種舊港產武俠片的味道,前衛與懷舊的結合,是相當適合這一次的改編——從過去的武俠電影抽出「蜀山」,放入現代劇場佈局,然後它又被拍攝下來,成為一部關於武俠的新類型劇場電影,來回「轉生」反而是一次獨特的觀影經驗。

最終「拍」成劇場電影的《一劍蜀山》,既多了一些電影語言,如近鏡、角色對剪,亦重新配樂、調色,與過去純粹拍片記錄劇場演出的形式並不一樣,比較像今日戲院會看到的National Theatre Live。譚孔文笑言:「其實有National Theatre Live那種思考模式,只是沒有那種精準的設備,不過都有參考過他們的做法,我們用了一個月時間開會,討論怎樣去拍、攝影機擺位。」他形容,這次雖是「轉章」,卻是有規劃過的拍攝,而非倉卒拍下來應急的「替補方案」。「因為三月已經預計到疫情影響未必能夠公演,早在文本創作期間,我已經有意識去構思,如果由劇場變成影像,會否有其他拍攝角度?」

另一方面,今次拍攝合作伙伴是拍過紀錄片《亂世備忘》的導演陳梓桓。雖然是「拍」電影,但其實仍是用四日時間綵排,再拍攝一氣呵成演出版本。劇場導演和電影導演,兩人有明確分工:「由我負責演員和表演部分,陳梓桓則負責攝影師,安排每一場戲的鏡頭擺位,以及後期剪接。」

據聞不少劇場人和導演「試片」過後,都覺得疫情可能為劇場發展開拓了一條劇場電影的新出路。譚孔文反而有猶豫,他接着說:「劇場演出始終是無可代替的,要看劇場的話,觀眾是真的要走進劇場。而劇場電影並非一種代替品,但是它在疫情之下令我思考,要如何捕捉從排練到劇場創作的那種『真實』,是否能找方法將它保留得更好。」

「我們經常都說,劇場是一種消失的藝術,因為我們不會回頭。劇場電影是否可以將劇場保留下來,繼續行下去,它會否變成一種新的創作形態呢?」譚孔文反問。他承認自己未有答案。但我反而覺得,一部作品(還要因為某種疫病)變形、轉生,超生,最終進化成另一物種,適者生存,冥冥之中,正是江湖中人潛居蜀山所追尋的「道」。

面對自己的黑暗

譚孔文形容,在這動盪不安的一年,進入了自摺狀態:「作為劇場導演二十年,甚至在我人生裏面,都從未試過有一年是完全『冇嘢發生』。沒有發生過一件事,是一種精神上的打擊。當你發現自己不能將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出來,卻要『骨』一聲吞下去,這種感受別人不會明白。因為所有翻滾都在自己內心。就像一個巨大陰影,在二○二○年大部分時間都刻在我的腦海裏,這一年我就是被這個黑影包住。」

與黑影共處,反有更深的體會。跟劇中角色一樣,低潮之中,譚孔文遇見自己的「影」。「無時無刻都提醒我去面對自己,面對自己好與不好,正與邪,人自身的陰影,發掘自己的dark side。或者都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我——或者是我和觀眾,面對自己的黑暗。」

轉念一想,他又笑着說:「當然,更實際的挫敗和打擊是,這一年不能流浪……流浪期間,你才可以找到自己,找到心之所安。」

忍不住劇透,雖然讀着這篇訪問的你,應該都沒看過《一劍蜀山》。劇的主題,就是隱世、流浪。蜀山不是一個地方,翻過那座山,其實還有下一座山。蜀山是一個永遠都在尋找的,一個遙遠而美好的歸宿。

文•紅眼

圖•Fung Wai Sun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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